武试开始了。
第一个对手是渠南间子弟文济心,肤色苍白,文弱得几乎拿不住手里两张符纸。
她视线飘忽,瞥一眼长陵一后扭头在观战的人群中流连,思绪早飞到九霄云外。
一个基础不扎实的符修,画燃烧符扔来,烧一半便熄了。剑轻挑,纸裂为两截。
“仙长此时还惦记什么?”长陵一问。
文济心毫无反应,直至裁决长老宣布长陵一获胜,她都一声不吭,扭头下台,仿佛一切只是场乏味的演出。
“文济心?我晓得什么?我对那些大间子弟的杂事儿不感兴趣,你真好奇何不直接找个渠南间的问。”大刀摆手不想再说。她刚知道后院莲花池中有几尾赤金色的鱼儿,传说十分通人性,听到悲伤的故事会发出婴儿般的啼哭,正研究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捞一条烤了吃。
“济心仙长啊……她向来不喜欢打打杀杀,此次武试听说还是爹娘强压着来的。”一渠南门生答。
“安大仙长竟然好奇这个人。她整日侍弄花花草草,要么就关屋子里鼓捣乱七八糟的药材,阴沉得很,也没什么朋友,兴许十天半月说不了两句话,谁知道她心里装些什么。”一渠南子弟答。
后三位对手分别是白云、蕴灵和春塘间的门生,长陵一不费吹灰之力战胜。台下欢呼声愈发热烈,听说有人押上身家性命赌她能进七甲。
庆典武试分五等,分别是甲乙丙丁戊,其中甲等为最高级,仅七人,并称为七甲。
声名鹊起的同时,几间派人私下与她交谈,承诺下金山银山,希望长陵一为其效力。长陵一均拒绝。
下个对手是裴钰。
裴钰双手捏符,严阵以待。长陵一提着缺一角的剑,思索如何落败。
裴钰作为长陵间内院唯一的符修,实力远胜其它间绝大多数小辈。若再赢过她,恐怕难以脱身。
一张张符纸擦面而过,躲避的间隙中,长陵一遥遥望见看台上有一白发女子,立在容穗悲身旁,身材高大,眼眸血红,冲她微笑。
再定睛一看却无影无踪。
“分神做什么!”裴钰怒喝,往地上砸一张符纸,整个擂台顿时烟雾弥漫。
视野充斥化不开的浓雾,四面八方飞来利刃般的符纸,长陵一提剑一一挡下。
雾气慢慢散去,长陵一拎剑刺向长陵四。一躲闪,一进攻,再互换身份,时长大概到一个优秀散修能做到的极限,便卖个破绽佯败了。
“仙长英姿勃发,在下心服口服。”长陵一拱手道。
裴钰咬牙切齿:“安仙长才是不容小觑,承让了。”
台下一片唏嘘。
“喂,这么不想和我打。”大刀瞪长陵一。二人正在后山隐蔽处吃着大刀偷捞的鱼。
“实在是裴仙长太过强劲,我招架不住。”
“扯,你继续扯,我听着。”
长陵一不禁笑出声:“各大间的橄榄枝我不敢接,只能如此逃一般离去了。”
“无趣啊无趣。”大刀撕一大块鱼皮,仰头全塞进嘴里。
“鱼怎么偷到的?”
“别提了,我差点憋死。昨晚上我想着夜黑风高,正是偷鱼的好时候,谁曾想我刚跳进池里那容少主就来了,还不止她一人,我只能急忙躲进池里隐蔽气息。”大刀给长陵一手中的鱼肉抹上酱汁。
“然后就躲到今天下午?”
大刀叹气:“对呀,能怎么办呢?那池子莫不是什么名胜古迹,少主走了又来人,若是普通人也就罢了,偏偏全是些长老,一个个轮番上阵,直到下午才消停下来。”
用帕子擦擦嘴,继续说:“不知容穗悲与何人交谈,说话温言细语,腻歪得我起一身鸡皮疙瘩。”
两人天南海北聊一通,说好日后有时机一定再正经切磋切磋,大刀表示届时自己一定会获胜。就此道了别。
长陵一回寝收拾行囊,准备趁夜色出发,身后却响起敲门声。
回头一看,不速之客靠着门,脸上没有方才显而易见的怒气,只是微微皱起眉,浅绿色作训服穿在身上干练利落,掩饰不住眉宇间的桀骜。
是裴钰。
“四师妹。”长陵一唤了一声。
“我是来骂你的,长陵一,别顶这张脸,我骂不痛快。”长陵四大步迈进来,扔张符形成结界,将屋子罩住,隔绝声音。
“为何骂我?”长陵一发问。虽不解,却乖乖将易容术解除了。
裴钰难以置信地笑,瞪着长陵一那双绿油油的眼睛,恨不得给她剜了。
“榆木脑袋不管用就早点扔了!骂你还要找个多好的理由、还要翻黄历挑个良辰吉日吗?纯粹就是你该骂!在重山衣冠楚楚人模狗样该骂!下山扮成散修灰头土脸也该骂!”裴钰横眉,面容竟有几分委屈。
裴钰十四岁进长陵间成为内院第四,作为裴家幺子,传闻骄纵得无法无天。
长陵一初次见她是在入院会,漫天飞舞的符纸下一张倔强的脸;第二次是在师父身旁,裴钰跪在面前,恭敬行拜师礼。
性子虽没有传言中恶劣,仍然称得上骄矜,除却对长老们有几分尊敬,对同门总是爱搭不理,身为当时的小师妹,从没正经喊过程禾惟与宋远游师兄,只冷冷地唤过两句师姐。
是江荣不厌其烦与其搭话,以几乎让人费解的耐心去接触,才终于撬开那张死硬的嘴,融化外层坚冰。
“……你就是在羞辱我!在戏弄我!那么大一个比试,无鹤三百年!间隔一百年才有的武试,你都不肯使出全力!”裴钰近乎在吼,眼中却有些潋滟。
长陵一这才懂了,她拉起裴钰的手,说自己思虑不周。
裴钰甩开手,别开头。
长陵一解释说她以散修的身份游走于世,一路从小村赢到群英地,安陵的名头太盛太大,所谓怀璧其罪,她不想招风。
“最最重要的是,你的实力强悍,哪怕在符修云集的蕴灵也数一数二,我输给你最为合情合理。其实先前我还在忧心如何摆脱,但一知晓对手是你,一切都明朗了。”
“你哄人真熟练。”
长陵一听不出有没有消气,虽说是自己有错在先,但被劈头盖脸骂一通心里也窝着火,于是说:“我没有先向你说明清楚导致你感觉屈辱,是我的错。现在,我也需要你一个道歉。”
裴钰紧咬下唇,瞥一眼长陵一,没说话。
“不愿意就先欠着。你气性大也不是一日两日,先前江荣为你还红过眼,她不计较是因为她善良大方,我不一样。我们毕竟师出同门,总有情分在,一次两次况且可以说你是快言快语,再三再四便是顶撞少主了。”长陵一语气和善,垂眸,目光落在作训服衣襟处的银白纹理上,帮她整理衣襟。
裴钰抬眼看她。
长陵一手指轻柔,末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我错了,我道歉……大师姐。”
“我接受。好了,准备明日的比试吧,有任何不痛快传音告诉我。”长陵一微笑。
裴钰不情不愿嗯了一声,神情有些恍惚,歪歪扭扭走出门。大刀端着点心迎面撞上。
“我的荷花酥!”大刀手脚并用,也只拯救一半,另一半滚落满地。
裴钰掏一沓符纸扔大刀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爷的,我恨有钱人。”大刀数了数符纸,忽然笑起来,“够我吃一年荷花酥了。”
捏一枚精致小巧的点心塞进嘴,看向裴钰背影消失处,边说:“裴家小姐这脾气真不是徒有虚名,找你做什么?”
长陵一说是赢得不自在,来骂人。
大刀笑得合不拢嘴,将点心盘子递给长陵一,道:“我以为她给你介绍师父呢,昨日容少主拉我见了几个长老。”
“印象如何?”长陵一问。
大刀摆手道:“性子寡淡无趣得很,今日还要我去,我便赶忙跑回来了。”
明明正式道了别,此时却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扯闲话,两人说着说着都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