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起来有几分像安陵仙长?”长陵一问。
她面前是个俊美的男子,她曾经向其打探过江荣的消息。
男子摸摸下巴,道:“勉强有半分。难道有人认为柳仙长你和安陵相像?”
长陵一答是。
男子哈哈大笑:“黑灯瞎火时也许像。”
留花乡和贰郡的武试晋级十分顺利,长陵一闲暇之余总是想到江荣,想到作为柳因与她道别时瞥见的那双不舍的眼睛。
江荣大概率认出她了,但在哪里露了破绽,长陵一始终不明白,只能借此人之口确认伪装本身没有差错。
或许江荣真把她当作一个平平无奇的散修,面部崎岖不平而且嗓音尖锐怪异的女子,一个在疲惫时可以倾诉心事可以依靠的对象。
她宁愿江荣认出自己。
整个春塘间有十名散修晋级,长陵一印象最深的是位耍大刀的女子,自称大刀,扛起刀狂劈乱砍,毫无章法但臂力惊人,遇上轻巧的符修左右闪躲打消耗战也丝毫不惧,边大笑边挥刀。所有对手都没能撑过一炷香。
用剑该如何应对,长陵一揣摩,但景氏的安排不遂心意,她没能与其交手。
大刀晋级当日,长陵一正在说书馆听书,主角单字一个柳,人称柳君,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四处留情,新奇的一幕书。
抿一口酒,将酒杯放到桌面时,大刀两步迈进门,环视一圈后径直走来,提刀将碗尽数撇开,轻轻跃到桌面蹲下,道:“安姐姐,我以为今日的对手是你,才从千里之外匆忙赶来。”
“武试安排早已公示,仙长若真在意,该仔细查验一番。”
小二慌忙上前赔笑:“咱们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哈!有话好好说,莫要打打杀杀嘛,瞧两位仙长气度非凡,咱们也算有缘,小人这壶陈年老酒送与二位,吃好喝好,什么恩恩怨怨都是浮云。”
大刀接过酒坛掂量一下,从怀里捞一把银子,扔给小二:“馆子我包了,让说书的安静些。”
小二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奉承两句后退下清场了。
“银子真是好东西啊,景水鸢给了我一大堆,不知打什么主意。”大刀单手拎起酒坛扔到长陵一怀里。
“可以下来吗仙长?”
“当然可以!”跃下桌,她在长陵一对面坐下,“交个朋友,安姐姐。”
长陵一为她倒满酒,又给自己续杯,才开口:“为何以为今日对手是我?”
“我看过你比试,提起剑轻飘飘将人击倒了,散修里挑不出几人能挨你两招。很好奇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刀利,所以去求了景水鸢,谁知她一间少主竟然骗我。”大刀端碗喝一小口,辣得咳嗽不止,脸蛋通红。
“喝不得不必勉强。她给你银子又是做什么?”长陵一递过去一张手帕。
大刀擦擦嘴角,答:“让我一定坚持到最后。我一想这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嘛,就答应下来。”
春塘间少主景水鸢,年纪与容穗悲相仿,传闻资质平平,从没做出惹眼之事,像只乖顺的家禽般蜷在春塘间安静过活。一定要让大刀参加武试的理由是什么呢?
长陵一思索之际,大刀悄然提刀劈来,直冲面门。
一声巨响,桌椅炸裂,刀在长陵一脚边留下深坑。
剑出鞘,往心口刺;横刀抵住,再侧身扫腿。
长陵一跃到房梁上,道:“仙长倒是潇潇洒洒来了,我可两三日没正经吃顿饭,没心思与你胡闹。”
大刀生了张娃娃脸,一颦一笑皆稚气未脱,用衣袖擦擦刀,仰头道:“谈天说地哪有刀剑相接好玩,安姐姐这样的人物八百年也难得一遇,有机会不较量一番岂不可惜?”
话音未落便踏地腾空,双手握刀狠狠砍向房梁。
长陵一不躲,将剑一横,硬接下这一刀。
两人四目相对,大刀眼中是狂喜。
小二站在柜台后,看两人从上打到下又从左打到右,所过之处桌椅裂了个精光,一片狼藉,默默拿出纸笔开始记账。
最后,长陵一挥剑,将刀砍断,大刀撑着身子仰头望她,终于安生下来。
“胜负已分,仙长请回。”长陵一收剑。
“云堂散修榜的榜首安陵仙长,果然名不虚传。到蕴灵间我们再正经比一比。”大刀拾起断刀,对长陵一眨眨眼,“再会,安姐姐。”
群英地扶风镇凉爽,众散修由少主容穗悲亲自接待,安置到西北方向的院落中。长陵一和大刀同宿一间。
一群少年人在院子里吵嚷得紧,又闲不下心,听闻扶风镇夜市热闹,便成群结队纷纷往镇里去。
大刀邀请长陵一,遭到拒绝也不馁,喊上三人软磨硬泡,嚷得长陵一头疼,只能答应下来。
五人慢悠悠同行。
其中最年少的是个十五岁的少女,和身旁少男是青梅竹马,两人言语风趣,一唱一和说着玩笑话,时不时抛问题与另三人。抵达目的地时几人熟络不少。
三百年庆典民间重视不已,容庙和无鹤殿翻了新,烟火表演夜夜不休,今夜又逢露神游街,更是人满为患。
传说人起源于露神的泪水,与清晨露珠同源,所以民间有露水治万病的说法。“露”与“鹿”谐音,露神的形象便是一头健硕魁梧的鹿。露神游街也称大鹿游街,是群英地百姓逢年过节必不可少的环节,其中又数扶风镇最为隆重。
木条作框架,竹条编织成的巨型鹿,染料将其涂成青红交加的神圣颜色;祈福者们身着鲜红长袍,于鹿背上载歌载舞;清晨时从城的一头运送,次日清晨到达城的另一头。
在此过程中,人们会把花枝插到大鹿的缝隙中,以期获得好运。或是乞求一生平安顺遂,或是希望觅得良缘,或是渴求功名利禄。
花枝通常是月净花。这种开在九月初、谢在九月末的纯净白花,拥有沁人心脾的芬芳。
游街那天人人手捧鲜花,四处可见花贩挑着漫溢娇嫩的花朵。空气里都要发出嫩芽、开出娇艳欲滴的月净花。
那条街也因此叫作馥郁街。
已是夏末,夜风清凉。
长陵一买了两枝花,第一枝花为长陵间的繁荣,第二枝为江荣的平安。
第一枝稳稳插好,第二枝却在松手的瞬间折断,花骨朵落地,沾染污泥又被践踏粉碎。
长陵一于是又买一大捧,每枝都仔细插好。
大刀在一旁笑:“安仙长信得认真啊!什么心愿如此郑重!”
人流将她们与另三人冲散。大刀随长陵一也买了一枝,捏起花梗轻轻一抛,花在空中旋转,竟落到大鹿额心的空隙中。引起一阵欢呼。
“啊呀,这鹿准不准,莫要叫我白期待。”大刀双臂环抱。
“你许了什么?”长陵一问。
“过上特别好玩的日子。”大刀扭头看来,“你呢?”
长陵一答:“希望某个人平安。”
次日各间长老及优秀门生抵达,蕴灵上上下下热闹非凡,仆从忙得脚不沾地,仍不忘悄悄说着哪间少主如何如何,众散修也三五成群去主殿门前等候,期望见到慕名已久之人。
长陵一整日在后山练剑,月上柳梢时收剑,前往各间门生住处。
敲两下窗户示意,随后翻身进入。
程禾惟已等候多时:“大师姐,好久不见。”
程禾惟汇报江荣近况。她先前准备着武试,阿娘腿疾却加重了,只能放弃参加,不知疲倦揭帖除邪。昨日揭了揽仙间的帖子,连夜出发了,此时也许在上水地一家小酒馆内小憩。
“小荣或许在考虑进外院。”程禾惟最后说。
“她直说过?”
程禾惟摇头:“我猜测,她应该想离你近些。”
长陵一苦笑。
“我不清楚你们之间的矛盾,但看得出来,你们都还很在意对方,这些年哪怕相隔千里万里,心还紧紧缠绕在一起。回长陵以后,一定要把事情说开。这是我作为兄长的真心话。”程禾惟二盯着面前那双眼睛,一字一句说。
“嗯。”长陵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