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往深处,气氛愈是微妙,空间碎片四处散落。灵气躁动起来,不太听指挥。还有一件怪事:通天树慢慢变细了。
每个云堂都大同小异。告示和除邪帖满地,剑和符纸堆积。随手捡起一张除邪帖,地名闻所未闻。处处是人存在过的痕迹。
进入第二百三十七个迷失点时,面前忽然暗了,头重脚轻,上下似乎颠倒。一片混沌,隐约有声响。
嬉笑声,风声,水流声,奔跑声,从远处一个亮点传来。
安陵走去。
“快来追我!快来追我呀!”
“啊!这里有朵蓝花!”
“花好像你!”
“……”
尽头是一片平原。月净花开成花海,远处有条河流,河流旁是树林,太阳在树梢。光线是橘色的,很柔和;风是懒懒的,很惬意。
花海中,两个孩子彼此追逐着,嬉闹着,笑声久久不散。
细藤和叶片制成了衣裳,俏丽的花朵别在耳边,两个人像两只蝴蝶,悠悠盘旋,翩翩起舞。
忽然跌倒,再爬起来已是少年模样,左手牵住右手,脸颊绯红。
“名字,我需要一个名字。”少年开口,扭头看向一旁。
“花草树木才需要名字。”另一个少年轻笑。
于是瘪起嘴,垂头丧气,直到被轻轻撞了撞肩膀。
“秋兰,适合你,”摘一朵脚边的花,细细闻了闻,“如果你不介意与花同名。”
获得名字的少年也凑近,两人隔花对视。
“我早早想好了你的,叫春桐。四季不改,一颗春心。”秋兰说。
花落地,在脚底摔残。
秋兰呆呆睁着眼,春桐微微笑着。
慌乱的心境外化为疾风骤雨,将秋兰淋透,春桐头顶仍然是艳阳天,只是凉风带来几滴冷雨。
春桐挥手,乌云消散。
山川河流柔软起来,将她们包裹。无数嫩芽钻出土地,疯狂生长,眨眼间成长为参天大树,成长为万紫千红的花骨朵。
天地以她们为中心,旋转,不停旋转。枝条攀上胳膊,缠住身体,绕上颈部,收缩,再收缩,直至深陷入血肉中,直至将两人死死缠绕为一个人,仍不罢休。
血流尽,肉腐烂,只剩骨架,两具不分彼此的骨架间长满了纯白的花朵。
一阵笑声。
日升月落又日升月落。
秋兰有一头乌黑泛青的长发,鸟儿会衔来最珍爱的羽毛,站在她肩上欢唱。春桐有双无与伦比的眼睛,没有光线能逃脱那双眼睛,它深邃得如同所有水流的起源。
春桐很像一个人。像谁呢?安陵默立原地。
她像长陵一。
一阵细雨,毫无预料,不受控制的蒙蒙细雨。
大地缝隙中爬出蠕虫般的邪祟,躯体扭曲,发出怪笑。树叶与它们接触便瞬间腐朽,蝴蝶与它们接触便化作空壳。
她们开始奔跑。
逃到哪里才是终点?邪祟无处不在。
摔倒了,发丝像枯草,眼睛像阴云。抹抹眼泪,爬起来继续跑。山路泥泞,步履不停;河流湍急,双手紧扣;没日没夜东奔西跑。
要逃到没有雨水没有泪水的地方,要回到鲜花盛开的地方,狂奔到双腿残废也绝不停下,只要一息尚存就还有希望。
邪祟抓住了她们。
剖开其中一具躯体,鲜血喷涌,掏出仍然跳动的心脏,战利品般高举。没有五官的脸上竟也看得见狰狞的笑容。
双臂双腿被死死禁锢住,视野却格外清晰,一颗热气腾腾的心。
血液淌成河,无数邪祟分食那尸身。
哭喊声划破天际。
又重回黑暗。抽泣声断断续续,从四面八方传来。
安陵捏住符。
“安陵长老!”苍老的声音。
一转身,是个皱纹密布、满头银发的男子,三分像原弦。
安陵接近,锋利符纸抵住其脖颈,灵气浑身搜寻,的确是原弦,没有可疑迹象。她道歉,收回符。
“外面过去多久了?”原弦问。
安陵答三日。
“三日……”浑浊的眼珠转了半圈,深深叹气,“我待了六十年。”
安陵简单说明现状,再询问其胞弟原弩的下落。
原弦说原弩与他同在幻境中。
“如此甚好,该脱身回揽仙了。”安陵道。
原弦盯了她很久,不知要从她脸上找到什么,似乎失败,最终缓缓摇头,道:“我想留下。”
安陵眯起眼。
“我知道很荒谬,抛弃现实逃到幻境中苟活,任谁都认为是懦夫之举。可仙长,我的真实就在这里,我甘愿做懦夫。”原弦说完咳嗽两声,身子像棵老树般乱颤,胡须如同野草的根茎。
他还是少年时就十分老成了,每日勤勤恳恳写符,从不偷懒,从未间断。
进食为了修炼,除邪为了修炼,交谈为了修炼,独处为了修炼,成为三百年七甲之一也是为了修炼。
活着为了修炼,他曾经奉为圭臬。
娘是老原间主的表侄,生下弟弟便撒手人寰,临走前将婴儿肉嘟嘟的小手递到他手中,慢慢说:“弦绷得太紧会断裂,松一些吧。”
爹在床榻边跪坐三天三夜,也随娘去了。只剩他抱着哭喊的婴儿,披一身孝服。
原间主前来吊唁,将婴儿抱在怀中轻晃,问及姓名。
他摇头说尚未取名。
原间主捏了捏孩子粉嫩的脸蛋,孩子抓住间主,双手握住她的一根手指,竟收起泪水,笑得天真无邪。
间主也笑起来,赐名与他,单字一个弩。
活着为了修炼和弟弟。
这个小小的生命究竟是恩赐还是折磨?夜夜被哭声叫醒的时候他不禁思索。
孩子要抱着哄睡,不能有一点动静,否则立马睁大眼睛,小嘴一瘪开始蓄力,又是一阵无休止的哭喊。
长大些了,会说话了,跟在屁股后面阿兄阿兄叫个不停。虽是不爱哭了,却爱疯玩,爱闯祸。
他只能叹气,默默为弟弟收拾烂摊子,想着这次一定要好好教训一顿,回头一看见原弩眨巴眨巴眼睛装无辜,再假模假样说几句反省的话,心立刻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