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怎么办呢?孩子生下来便没了爹娘,自己就是他的爹娘,娇纵了些也难免。
大少主五岁时,间主点名要原弦做他师父,那时原弩八岁。
他暗自想,又多了个孩子。
一颗心分成两半,一半给弟弟,一半给少主。
原弩开始闹脾气,会莫名其妙发火,在学堂里顶撞讲师,在家里狠狠摔门,问他气什么也不答,最繁复的符咒相较之下都显得格外清楚明晰。
好在没持续太久,原弩步入少年,虽然仍不算沉稳,但好歹能耐心听进兄长的训诫;少主原木槿又向来尊师重道,原弦总算好过一些。
日子不停向前推进,平静如死水。
在他的预想中,原弩日渐长大,像羽翼丰满的鸟儿,有一天拍拍翅膀离他远去;木槿成为下一任间主,慢慢与他疏远,心思深沉许多,从某一刻开始再也不会同他谈天说地。
那时他会在间中做个讲师,教句读,教礼仪,仍然是死水般的日子。
原弩却突然误入迷失点了。
他火急火燎赶来,脑海里只有原弩第一次唤他阿兄的场景,豆丁大小的孩子,撅起嘴认认真真发音。在他心里其实原弩一直是那个形象,从未长大。
在纯白的世界胡乱穿梭,遇见原初蒲,为她包扎腿部伤口,与她同行一段后分别,没多久便再见原弩,倒在血泊中,胸膛被剖开,没有任何脏器的原弩,熟睡般的神情。
他抱住他,浑身发抖。
幻境,是幻境,假象,通通是假象。
他分辨不出来。这具躯体冰凉发硬,像块石头,灵根处只有丝微灵气,带着原弩的气息。
是这样吗?是这样吗?他没经验,他不懂。
“阿兄。”
回头,原弩完好无损站着,穿着鹅黄色作训服,冲他笑,像每个普通的清晨。
“阿兄,这里有个村子,依山傍水民风淳朴。”
“好……”他几乎喜极而泣,拥住原弩,再说不出话。
村子建在河流旁,大大小小的木屋错落有致,百余人生活其中,没有修士。
原弦问原弩何时离开。
原弩诧异,说这里就是家了,为什么要离开。
村民帮原弦建房子,教他挑最合适的木材,地势选好,如何夯土台,如何上梁,又如何安门窗。
稀里糊涂安置下来,原弦开始编书,教孩子们识字。
原弩在学习编背篓,整日待在一个阿婆家讨教,没几月还真编了个有模有样的背篓,还有些歪歪扭扭的簸箕。一股脑往家里一扔,又转头研究酿酒去了。
原弦结识了三五好友,在他们的建议下试着养鸡养鸭,也种起水稻果树。
忙碌一天后坐在门槛上,用衣袖擦擦汗水,院里鸡鸭吵嚷,春风或者秋风吹来,他忽然笑了,笑得失声。
种了很多花,慢慢培育慢慢挑选,许多年后有了第一株鹅黄色的月净花,他悉心照料,来年收获了一片。
择几株长势喜人的送给亲朋好友,其中一株给教原弩编背篓的阿婆。
原弦捧着花盆去了,开门的是个素净的女子,许是午睡刚醒,睡眼惺忪的样子。是那阿婆的孙女。
原弦的眼力很好,好到一看便知那是他的妻。
次日便上门提亲了。
妻后来问他为什么如此笃定。原弦说,那时妻的头发乱散在肩上,像母鸡蓬松的羽毛,身上有股稻谷香,很让人安心。
妻说他简直在胡言乱语,自己的头发只像凤凰的羽毛。
两人皆笑。
他们的第二个孩子正坐在原弦肩头,边揪住原弦的衣领边说要吃桂花糕。
妻把孩子抱下来,说现在不是桂花开的时节,不过可以做槐花糕。
原弦捏了捏孩子的脸蛋,说回家立马做两斤槐花糕。扭头看妻,妻在春风中,在桃树下,花瓣纷纷扬扬。
原弦问妻当年为何答应。
妻抿了抿嘴唇,才说,她没见过鹅黄色的月净花。
孩子捂住妻的嘴,说爹爹和娘亲笑来笑去,都不肯好好听自己说话。
他们亲吻孩子,说爹爹和娘亲现在好好听着。
孩子搂住妻的脖子,笑了起来,露出刚长齐的上门牙。
他很少再想起揽仙,从小熟记的符咒也淡忘许多,在这里他只是个凡人。理智告诉他这些都是幻象,可妻的手很温暖,他不认为是错觉。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境?
一点一点将一切和盘托出,他低着头,不敢看妻,等一个宣判。
妻却捧起他的脸,说他心里应该早有答案。
他们已经是两个老人了,脸皮松垮,双眼浑浊,子女各自成家,逢年过节才来探望。
他终于释然,缩进妻的怀里,认定作为修士的前几十年只是一场梦,却又再见安陵,这个剑一般锋利的人物。
“她一定会想见你,会问你很多关于揽仙的事情,请一定耐心。”原弦顿了顿,抬手往右指,“那就是我们的屋子,院里有棵桃树,我和她一起种的,孩子们小时候总喜欢在树上爬来爬去。”
顺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片黑暗,别说桃树,就是一片树叶也没有。
安陵困惑,说他们分明在混沌中。
“怎么可能?我们就在小溪旁,你脚边是杂草,我脚边是碎石,还能听见水流声。”
安陵低头,仍然是混沌。
安陵问原弦知不知道方才的两位女子,无数邪祟追赶她们。
他摇头:“哪有其他人,你一直独自站在小溪旁,像是现实和幻境的分界。”
沉默。呜咽声仍然萦绕。没有水流声。
原弦十分老了,他皱着眉头。一个忧心忡忡的老头。
不能误杀。安陵紧握符纸。
呜咽转为嘶吼。又有窃笑声,上下左右前后,密密麻麻的窃笑声,愈来愈近,占据安陵的脑海。惯有的幻听和此地的声响融合,巨斧一般,头颅似乎被劈开。
原弦悄然消失。
安陵甩头,试图将声响甩走,同时呼唤着原弦原弩原初蒲。无人回应。
地平线处渐渐变色,太阳升起了。
花草树木纷纷从脚底钻出,山川丘陵拔地而起,黑云也散去,露出湛蓝晴空。
风声与蝉鸣应和,飞鸟与流云纠葛。
“师姐。”
原安陵猛然转身。
是江荣,二十岁,意气风发的江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