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我多少?”赝品问。
安陵张了张嘴,像沉进深海,一串气泡从嘴边咕噜咕噜上升,肺里全是水,说不出半个字。
很粗糙拙劣的模仿,灵气一探便知是个空壳。
她们在溪流旁,溪水清澈,水声清脆,几尾鱼儿在其中畅游。远处能看见一个小村庄。
“长陵一,怎么不说话?我又不会吃了你。”赝品歪头微笑,眼睛油亮。
“如何摆脱幻境?”安陵终于开口。
赝品背起手,绕安陵悠悠走了一圈,最后下巴靠在她肩颈处,从背后抱住她,轻轻说:“陪我几个时辰,我就告诉你。”
“几个时辰?”
“……一个。”
安陵说好。
她们沿着溪流散步。
安陵低头盯地面,大大小小的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洁,看不出本来面目。赝品伸出小指,试探着勾住安陵的手 ,见安陵没作反应,便大胆握住。
“有找过我吗?”赝品问。
安陵答有。
“多说些嘛,不要惜字如金,说说你如何找我。”赝品牵着她的手晃来晃去。
安陵忍不住笑,笑得很空泛,像是咳嗽,像是哭泣,像是离群的鸟儿发出了悲鸣,在蓝天下久久回荡。没有回答。
赝品也低下头,噤了声。
风轻拂面,清新而冷冽,裹挟了花朵的芬芳,捎带了细碎的虫鸣,将她们之间的沉默填充为晦涩难懂的诗篇。
很冷很冷,安陵将手攥紧了些。周身都寒冷沉静,心脏也只勉强维持跳动,可那只手暖和得不像样,简直像燃烧的竹炭。
“是不是要下雪了?这里也有四季吗?”安陵问。
赝品悄悄瞥了她一眼,才答:“天气随我的心情变化,没有四季,烈日和白雪可以同时出现。”
雪花飘落,安陵伸手接住一片。漂亮的六瓣花,在掌心消融,变成一滴水珠。
她盯着水珠,问:“你认为你是江荣?”
赝品点头。
“让你难过了,我的错。”安陵说完,雪立刻停下,阴云散开,露出碧蓝澄澈的天空。
“那可以把手松一点吗?握得我好疼。”赝品笑得俏皮。
安陵松开手,又被赝品握住。
“不准松手,要牵一个时辰,你答应我的。”
安陵说好。
明显是春天,身旁匆忙长出许多桃树,花开一片。春雨细如丝,在溪面上滴滴答答,演奏乐曲。空气里弥漫土腥味。万物都在雨中显得沉重。
赝品的眼睛在雨中显得湿润。
“如何离开幻境?”安陵又问。
“你知道的,你看见我的那一刻就该明白了。”赝品靠近她,睫毛湿漉漉。
于是写符,抬手,砍掉她的头颅。
咚咚。头颅落地的声响。它张嘴,说了句再见。万物都坍缩。花朵变为蛆虫,群山化作巨兽。
无数奇形怪状的躯体蜂拥而至。扔符,不停扔符,直至麻木,直至躯体在脚下堆成山丘。
周围阴影散去,她又站在通天树底下。
通天树依然直插云霄。原本几十人难以合抱的粗壮树干,在这里直径仅仅几尺。
与前两百多个云堂相比,此地空旷而整洁,没有杂乱的符纸,也不见残破的武器,天地平坦而辽阔,只有这一棵树。
一切仿佛只是为了安置这棵树而存在,为了让树舒展它的枝条,为了让树摊开每片叶子,为了让树的根系蔓延到地的角落,为了让树的顶部直直生长到天的尽头。
有目光直视她。安陵在层层叠叠的树叶间,找到了那双眼睛。
像幻境中哭喊的女子。但有所不同,面前这人白发红瞳,身体如蛇般扭曲,诡异地缠绕着树。
“云堂该找人修缮了。”女子轻轻说,音调怪异。
安陵询问原弦和原弩的下落。
“难为你一路过来。往回走吧,他们在前边。”女子轻巧跃下,一身素白衣裳像孝服。
安陵道谢,转身欲去。
“不好奇我的身份?”女子闪现到她面前。
安陵拱手:“请问仙长尊姓大名。”
女子上身贴近,浓密的睫毛几乎遮盖住赤色眼眸,像白净的雪地隐约渗出鲜血。
“秋兰。”她答,“待到时机成熟,我们会再见。”
语罢,女子化作无数花瓣,随风飘散。
安陵按原路返回,四周场景默默变化为原弦描述的模样,远山淡雅,近水柔和,田间地头偶尔有人劳作,孩童在一旁奔跑嬉闹。
往村里走,有人问她寻谁,又所为何事,她只答寻位故人,语气和善。
一步步走到原弦院子前。
他更老了,正和妻摘桃子,三个孩子在膝边打闹,也许是孙辈。衰老使身体皱缩了,两人的脸上都千沟万壑,但望向彼此时眼神清亮,像龟裂土地里冒出两口清泉。
安陵缓缓走近,食指中指并拢,捏住符纸。她显然是不速之客。
“原弦长老,该醒了。”语毕,猛冲向前。
孩子们没发出任何叫声就躺下了。原弦慌忙将妻护在身后:“我求你!安陵长老……”
妻也倒下,致命伤在脖颈处。他捂住伤口,做最后的挣扎。妻努力朝他微笑,他涕泪交加。
维持跪坐的姿势,手上血迹慢慢消失,直到彻底离开幻境,仍然垂头,呆呆看着身前。
借安陵的胳膊站起来时,容貌也已恢复,只是神情恍惚,仿佛久久不见天日。
“阿兄!安陵长老!”原弩在不远处挥手呼喊,身着失踪时的作训服,没有受伤痕迹。
三人会合。
原弩兴高采烈讲起在镇里的事情,像是描述一个美梦。
他说是个白发姐姐将他拉进去,外边危险,要他躲好,等人相救。
镇里无人管束无人训斥,他和伙伴四处胡闹,上山下海撵鸡打狗,逍遥自在。时间长了想念阿兄,白发姐姐便造了个一模一样的,他便拉着假阿兄朝镇里跑去,跑向无忧无虑的温柔乡。
在原弦的叙述里,一切仅仅发生在三日内。十几岁的少年,只以为在幻境中游玩几日,还躲过早训晚训,心中自然欢喜。
“……听说是个疯子闯进来,拿剑乱挥,阿兄你们夫妇两人和几个孩子不幸遇上了。我和侄儿将你们埋在桃树旁,逢年过节去看望祭拜。你该遗憾没亲眼见那棵桃树,春天一到满树桃花,比晚霞红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