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少主本该是我的徒弟,长老你可知晓?”原初蒲问。
安陵答否。
原初蒲半躺于床榻养伤,露出麻布紧缠的小腿,道:“两少主出生没多久间主夫婿便病逝了,那时揽仙与蕴灵交恶,间主疲于应付蕴灵,将孩子整日关在悯殿,我便自荐去照顾他们。”
药香清苦,浓稠得几乎如雾气。窗捂得严实,室内闷闷热热。
“所以间主许了诺?”安陵问。
原初蒲笑道:“说许诺过于郑重,但间主绝非随口一提,原弦长老与我均是三百年七甲,的确是少主师父的最佳人选。不曾想两位少主五岁时,只有大少主拜了原弦为师。”
少主五岁,正是安陵做除灵师的第二年。
安陵没有言语,静静等待下文。
“那时我并不知晓你的存在,所以求见间主,想问个究竟……”
间主眸子扫过来,瞳仁比夜色漆黑,教人捉摸不透。原初蒲端正站在上水殿中央,抬头直视,等一个答复。
“确有此事。”间主敲敲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文书,视线流连一番,才开口,“真有心做银樱的师父,不该拘泥于表面身份。”
“如此,勉强算二少主半个师父。当初旁观拜师礼后,我挑了两个乖巧的孩子送与她做贴身仆从,不知她是否欢喜。”原初蒲对安陵说。
安陵说银樱喜欢新玩伴,取名红翠和绿殷,恰好那两孩子也是兄妹,大少主将绿殷要走了。
嘱咐原初蒲安心养伤,安陵辞别,往原弦住处去。途经一片竹林,萧萧落叶中,遇见甲十一。她换了身旧衣,灰扑扑皱巴巴,遮住颈部刺青,没有血色的脸恍然如一轮残缺的月。
“安陵长老……我向您告别。”甲十一躬身行礼。
安陵将她拉起来,为她理理衣领,才说:“山高路远,一定保重。”
甲十一郑重答是。肩背隐约有血渗出。
原弦谢绝见客。原弩说兄长自从云堂返回后便消沉下来,还向间主请了罪,罪因是违背间主意愿擅自行事。间主没有责罚,给他休了假。
原弩左右张望,搓搓手,犹豫许久,才又说:“长老,我想问,阿兄他……在迷失点究竟遭遇了什么?”
安陵说他们兄弟二人进了同一个幻境,而且那个突然闯入的疯子是她。
原弩瞪大双眼,久久无言。
他在镇里疯玩的三日,清楚知道自己是局外人,只当是运气好,碰到个极其真实的过家家游戏。旁观着假阿兄像个普通而幸福的凡人,与那女子相识相知相惜,一点点苍老下去,变成干瘦的老人,膝边儿孙欢声笑语。
真是个无解的题。
“我的错。我会和他谈谈。”安陵道。
“不是,不是。您奉命行事,没有干系。”原弩摆手,“阿兄连我也不愿见……”
“我会等到他愿意见。”
原弩张了张嘴,终是无言,默默退下。
安陵传音与原弦,没有回应,便靠着门开始闭目养神。
太阳从最热烈时往西落,天变得焦黄,像熬好的糖浆。在安陵眼中是一片腥红,从天之一角蔓延,仿佛衣衫渗出鲜血,要来一场淋漓的血雨。
左眼已经完全看不见,右眼像蒙上一层红纱。听觉几乎丧失,被无穷无尽的嘶喊淹没。
灵气替代了耳朵和眼睛。
将灵气淡化为丝线向周围空间蔓延,颜色、味道、声音、形状,全部信息都涌来。由于灵气极淡,几乎没有修士能发现。
天空到底是什么颜色,有时银樱会告诉她,稚嫩声线和蝉鸣鸟叫一齐混入尖锐的耳鸣。
原弦终于推开门,一张惨淡的脸,一身素白的衣。
“长老……”他用尽力气吐出这两个字。
安陵道:“你闭门谢客,许多人挂念。”
原弦扶着门,抬眼看安陵:“若是探望,多谢长老……”
欲合门,安陵伸手扣住。
“倘若心有不甘,记恨我好了,把我当作仇敌。”安陵垂眸。
原弦苦笑:“你不懂,安陵长老。”
“我懂。”
表情和眼神里能藏太多信息,安陵要靠近些才能完全收集。
她上前半步,继续道:“先前你告诉我所有幻境中的细节,我都记得,有所淡忘,可以问我。”
原弦咳嗽两声,气色好了些,说他一定,又咳嗽一声,随后轻轻关门。
鼻尖几乎被撞到,这样的距离她凭肉眼能看见木门的纹路。木门是暗红色。
太阳在西山半遮半掩,回到住处时,已经全然坠落。屋子门窗大开,朗月站在窗边,靛蓝色衣裳十分夺目。
“原大长老是在屋内宴了多少客?灵气杂乱得像街头巷尾。”朗月挑眉。
“我已经说够了场面话,仙长请坦率些。”
“倒杯茶来,我也算稀客吧。”
安陵烧壶开水,沏了两杯浓茶。
“要往虚湖去了还真着急,没日没夜四处奔走。”朗月双手捧起茶杯,浅抿一口。
“仙长专程前来嘲讽我?”
朗月轻笑道:“我哪敢,您笼络人心的本领了不得,今天拦了您的路,明早尸首就在哪棵树下晃荡。”
安陵也品一口茶,问:“先前的药草,用了吗?”
朗月扫一眼她,蜻蜓点水一般,点头答用了。
安陵问效果如何。
朗月放下茶杯,扭头看窗外,说夜夜好梦。
绿叶缓缓沉入杯底。
“何时准备了那药草,原本打算何时给我?”朗月问,视线仍在窗外。
“几年前,你卸任时。迟迟没找好时机。”
“借口,真要见,传音便约定地点了。”
安陵微笑,问近来身体如何。
朗月一句尚可敷衍过去。身体全然垮掉,灵根萎缩,昼夜难眠,记性大不如前,别说继续做除灵师,就是跟在间主身边端茶递水也时常力不从心。
“仙长有何贵干?”安陵为朗月续茶。
思绪收回,茶杯温热了手心,朗月道:“间主为甲十一之事大为光火,昨夜罚她受鞭刑,亲自动手打得皮开肉绽。自长陵间覆灭以后,间主从没如此动怒。”
提及久远的往事,安陵面上并无波澜。
“戊十三在渠南,对吧?”朗月凑近些。
“在渠南在蕴灵或是在青江底下,属下无从知晓。”
朗月神情微妙:“间主知道你的小动作,收敛些,她念旧情又心慈手软,不代表会一忍再忍。”
许是觉得心慈手软几个字十分荒谬,安陵低声笑了。
朗月撑着脸,凉风从大敞的门窗灌进来,吹乱两人的发丝。安陵刚来时总把头发高高束起,很清爽很利落很标准的剑修模样,像不经世事的少年,虽然总板着一张脸,苦大仇深的样子。
什么时候将头发散下来了?
十年间,在除灵阁站稳脚跟,得到间主信任,成为少主师父,解除圆月蛊,彻底掌握除灵阁。
间主利用她的同时,她也在利用间主。表面母子倒是心有灵犀。
她会去复仇,会掀翻白云间,然后呢?将手伸向原氏深处,成为间主吗?
那会是多少年之后?
自己一日不如一日,间主也老了很多,生出白发,藏在根根黑发中,昨日才替她拔净。间主说拔一根会再生十根,捏住一丝白发细细看了许久。
“茶凉了。”安陵提醒。
朗月看向她,问道:“你如何解了圆月蛊?”
“翻翻古籍找找药草,如此而已。”
朗月装模作样摇头叹息:“身为前任阁主真是悲凉,毫无利用价值,连个像样的谎话都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