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夜风轻柔,夏蝉此起彼伏欢叫。
他们围坐在小院子里,灯笼散发暖光,衬得每个人都红光满面。
推杯换盏间,面上红晕更重几分。
准新郎起身:“当年初入内院,处处束手束脚百般不适,都是师姐师兄们耐心教导、时时鞭策鼓励,加上平时江荣姐和六师妹的关照,才有我严某人的如今。你们都是我姊妹兄弟般的人,大家难得齐聚,多说无益,都在酒中了!”
严允回仰头一饮而尽,众人喝彩。
阿歆一身藕荷色衣裳,坐在宋远游身旁。宋远游醉得明显,靠在她肩上,眯着眼轻轻笑,青丝散乱,面容半遮半掩,像极了画册上的人物。
他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向严允回举杯:“五师弟……和阿絮要……长长久久。”
裴钰道:“三师兄的酒量一如既往惹人笑话!”
宋远游摆摆手,似是想争辩,眼神迷蒙着不知说了什么,又倒在阿歆身上。
众人皆笑。
“六师妹以后要看紧你家宋远游了,他可是抿一口酒就栽倒的人。”裴钰冲阿歆挑眉。
“什么我家……”阿歆脸上浮起两朵火烧云。
“总之祝有情人终成眷属!”江荣起哄道。
几人碰杯,酒浆倒映着月亮和笑脸。
长陵一仰头喝尽,默默又倒满酒。她坐在江荣和程禾惟中间。
江荣同她下了山,一路上却心不在焉,长陵一胡乱找话题,江荣只闷闷回应两句。到院子里坐下,却和旁人说说笑笑,十分熟络。
蝉鸣喧天,惹人厌烦;风黏糊糊,鼻涕似的。
“大仙长!我敬你一杯!”唐絮举杯。
“大师姐一声不吭喝闷酒,是我们不如外边认识的人有趣吗?”严允回在唐絮身旁。
程禾惟说:“间中事务繁多,大师姐有些疲乏了。”
长陵一勉强笑,说让各位忧心了,实在千不该万不该,自罚三杯。
江荣也扭头看她,眼里闪着不明的光,在长陵一倒满第三杯时伸手接过酒杯:“我替你喝。”
裴钰饶有趣味盯着两人,视线在长陵一低垂的眉眼和江荣苍白的指节间流连,开口道:“我记得三百年武试时,和大师姐同寝的正是甲首大刀仙长,自武试后从没听见她的消息,大师姐可有头绪?”
“也许改名换姓四处逍遥了,也许被容少主收入麾下,详情我并不知晓。”
“我以为她与大师姐情谊深厚,毕竟那时你们形影不离。”裴钰道。
江荣侧目。
长陵一道:“大刀仙长的确值得结交,我们也十分投缘,但庆典结束后就再没有往来了。”
裴钰笑一声,拎起旁边一个酒坛说:“二师兄特地将珍藏多年的好酒拿出来,满桌下酒菜都是五师弟和阿絮从正午就开始准备的,一定吃饱喝足不醉不归。我来给各位满上。”
程禾惟说是梨花酿,长平镇梨树多,梨花连绵之时爹娘成亲,便携手摘下酿了五坛酒。
长陵一拿出几个香囊:“给你们带的礼,光顾着吃吃喝喝差点忘了。在渠南间胭脂井买的,香气虽淡,店家说能持续许多年。”
长陵一将香囊一一递去。
香囊精致,靛青色布料上用金线绣满繁复花纹。放到鼻尖轻嗅,松木般的清香中夹杂着春雨味。几人夸赞香气淡雅。
“大仙长有心了。”唐絮说。
“阿絮就别叫仙长了,随师弟一同称呼吧。”裴钰道。
“好,四……师姐。”唐絮慢慢捋直舌头才说完,惹起一阵欢快的笑声。
酒过三巡,众人七倒八歪,零零碎碎讲起过去。
“五师弟那时候,个子小小的,又闷闷的不爱讲话,三师兄就叫他小葫芦。小葫芦天天傍晚都往山下跑,无论刮风下雨雷打不动。”裴钰说。
宋远游接话:“别说一点点风雨……下刀子……他也要……”
严允回家住长平镇西部,传送阵附近,与唐絮一家相邻。
两人自幼相识朝夕相伴,直至严允回十一岁进外院才分开,两年后严允回进内院,便开始日日抱着书本下山,去教唐絮的弟弟识字。
“五师弟整日念叨‘我家阿絮’,如今可算名正言顺了。”长陵一说。她酒量好,一杯接一杯喝也仅是面颊微微泛红,言行举止一如往常。
严允回敬了一圈酒,说朋友们的祝福他都收到了,他一定会和阿絮幸福得感天动地。唐絮笑骂着捶了捶他胸膛。
众人默契地避开一个问题:凡人与修士的寿命差距。
“大师姐……山下的人……好相处吗?”宋远游倚靠着阿歆,望向长陵一发问。
长陵一说有质朴的有狡猾的,大多数都好相处。
宋远游迷迷糊糊说也想四处晃荡,闭了眼,眉睫蹭着阿歆肩颈处,又说要带上阿歆一起。
裴钰酒气上了脸,瞥一眼两人,啧啧两声,阴阳怪气说此处好风光,目光移向长陵一,那人正仰头饮酒,略过长陵一,和江荣油亮的双眼撞了个满怀,裴钰发笑。
“大师姐。”裴钰唤得腻腻歪歪,直视着江荣,眨了眨眼。
江荣嗯了一声。长陵一不明就里,视线在两人间流连,最终停在裴钰身上,探究着细情。
裴钰忽然觉得无趣至极,并不解释,只低声笑,举杯说:“我会赢你,终有一日。”
酒气使她的面庞十分稚嫩,却又如同信徒般虔诚。
长陵一郑重点头。
唐絮悄悄看了三人好一会儿,紧接着道:“我一定会开家说书馆,到时候各位记得捧场!”
“一定去!一定都会实现!”程禾惟也喊道。
宋远游正趴在桌上,乖乖让阿歆帮忙整理头发,闻言哈哈大笑:“这是什么……什么造句比赛!”
“三师兄你也要说!还有师姐们!大家都要说!”严允回推了推宋远游。
“真是变成了发誓大会。”江荣笑道。
宋远游撑着桌面起身,晃晃悠悠,举杯向明月,说他要更刻苦更勤奋,让外边那些瞧不起剑修的都把眼珠子抠出来重新洗洗。
符修的修炼几乎是烧符纸,只有名门大间才供养得起,所以在修炼体系的鄙视链中位居高位,剑修器修这类好上手的便位于底部。长陵间广收散修,自然以剑修器修为主。
众人拍手叫好,情绪激昂。
阿歆也跟上,说愿为长陵赴汤蹈火,神情肃穆。
“大师姐!”几人都望来。
长陵一高举酒杯,也发出誓愿。
碰撞的清脆声响,与笑声融合,回荡在上空,久久不散。满溢出的琼浆玉液洒在桌上,倒映着圆月,不知沾湿谁的衣角,又被谁轻轻擦去。
阿歆扶着烂醉的宋远游先告辞。裴钰看看江荣又瞧瞧长陵一,说想和长陵一一起,被江荣瞪一眼后摆摆手,扯上程禾惟跑了。
朝院子里的严允回和唐絮挥挥手,长陵一和江荣也往回走。
“我浑身酒气,想回家睡,你送我吧。”江荣低头说。
长陵一说好。
两人并肩走,月亮在前头引路。月亮不说话,她们也不说话。
长陵一默默想,如果她是柳因,情况是否大有不同,江荣会不会笑得明媚,又问她这些年做了些什么;如果她问了,作为柳因又该如何回答,实话实说化名参加武试去了,还是编个谎话讨她欢心。
方才大家都在畅想未来时,江荣在想什么呢?为什么只浅浅地笑,盯着阿絮出神很久?
“我在想,我们和好吧。”江荣停下脚步,转身对长陵一眨眨眼,重山在她身后。
长陵一呼吸一滞,先前杂乱的思绪一瞬间发酵,喉咙酸涩。
江荣看着长陵一,长陵一看着江荣。
“嗯……”闷而沉的鼻音,并非肯定的答复,只是一种迟疑,一种困惑,似乎是欲哭的前兆。
“不愿意吗?”江荣走近来。
长陵一退后,摇头说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