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夜夜,祂同泪水前往天地的尽头,同泪水见证无数爱恨嗔痴,又同泪水倾诉衷肠。经年累月,泪竟生出灵智,能化形为花草树木飞鸟鱼虫。
“你本是泪,何故化形他物?”祂问。
“知了!知了!”泪化作蝉,欢鸣不休。
“翅膀会领你被蛛网缠身,走足会令你踏入陷阱。”
泪化作花枝,一片花瓣悠然落入祂掌心。
“便是草木,也有砍伐践踏的危险。”
泪化作人,四五岁的孩童,睁着懵懂无知的眼睛,问作为人如何。
半神摇头道:“你会经历痛苦,连绵的排山倒海的痛苦,他人会割开你的喉咙,饮用你的鲜血,烹食你的皮肉。人在脱离露神眼眶得到人身之时便已被那俗世的尘泥污染,人会吃人。”
泪重回为泪。
祂将它握在手心:“泪有泪的本分,随从有随从的本分,万事万物都在秩序中。”
泪颤了颤,不知是领悟了其本分,还是有些彷徨。
那龙鱼脱胎换骨服侍月神娘娘左右,暗中勾结党羽在人间为祸一方,事情败露后连夜奔逃藏身,最终死于半神刀下,汩汩黑血将身下大地浸透。
半神对泪说,这算害你兄姊的仇人。
泪说,想留在此地,无论作为人还是作为草木鱼虫。
半神说,我本是为露神而活,如今是为你而活了,若你弃我,此身无处安置,只能自刎于此。
泪说,我本是泪,因痛苦而生,按照本分,也该为痛苦而死。
半神无言,横刀自刎。平滑颈部喷涌而出的鲜血洒满大地,覆盖先前的黑血。
露神召见泪,宣布该半神拼死与龙鱼搏杀,却又私藏神明之泪,功过相抵,无赏无罚。至于这滴泪,长久与半神相伴,周身灵气十不存一,便予它自由。
泪叩谢,请求将该半神之躯交于它处理。露神应允,它便化为蝴蝶,在露神鼻尖稍作停留后扇动翅膀飞向熙熙攘攘的人间。
浓血覆盖处,半神身躯如山丘。
蝴蝶停在其唇角,一动不动,两个呼吸的时间过去,它变成一粒种子,从唇缝钻进口腔。
如果半神还残留五感,祂会发觉这粒种硌着口腔里的软肉,犹如蚌内冥顽的石,不,比之顽石更为尖锐。
吸食口津,伸出嫩枝,刺穿舌头往下深探,根系交缠密布,织出一片网络。往上,头盖骨处,两片绿叶悠悠舒展,沐浴阳光下,沉醉微风中,缕缕血丝盘踞着,竟使之显现出娇弱。
根系发展,枝丫疯长,一棵参天巨树,枝干上又生出下垂的细根,扎进土壤,独木成了林,绵延数千里。
飞禽在叶片中栖息安眠,走兽于树干间扑腾蹦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通过伐木,林的边缘慢慢聚集一个小村,又由小村壮大为镇子,芝麻大小的东西于其间吆喝着奔忙着,至死方休。
人们恐惧树的广博,骂它是妖孽是邪祟;人们仰慕树的广博,敬它是神明是仙君。树有时会困惑,向鹿咨询,鹿甩甩优雅的角,说人最贪婪最狡诈,躲在隐蔽处用削尖的木棍制造惨案;向虎咨询,虎长啸一声,说人最灵活最胆小,一点点风声便撒腿奔远了。
大多数时间里,树保持沉默,任风穿过身体,任鸟兽踢咬,任虫蚁啃噬。
树被制成很多书页,被扔进火炉燃成焦炭,被垒筑为遮风避雨的房屋。
它并不痛苦,它感到一种空旷。
一个孩子在林中迷了路,跑啊跑,跌倒在树最初的树干前,摔破了双膝,不停抹眼泪,呼唤阿娘阿爹。
树注意到她,伸出柔软的枝条轻轻点了点膝盖,伤痕瞬间恢复。
孩子忘记如何哭泣,抓住那枝条问是不是树神。
树没有答,断了枝条化为蝴蝶,引孩子去林的出口。
孩子说她会永远感激,永远记住它。
树没有挂心,它远望着人影与爹娘相拥,早已停滞的思维隐约中仿佛有松动。
虫蛀日益严重,树芯逐渐空洞,挑选木材的人一个接一个摇头走了,随后又是连年的干旱。树的根系无力了,叶片枯黄了。
老人杵着拐杖一步步走入林中,自那时为树所救,年年同一日,风雨无阻,天蒙蒙亮时便出发,向树说起杂乱的琐事。
树悄悄引开许多冒犯的走兽,只留下鹿之类让她欣喜。
老人跪下,涕泪交加,说小孙女儿病成一把骨头,三日没有进食,脸颊凹陷,眼球突出,镇里的药师都摆头。
她哆嗦着,说那是她的命,泪流干,倚靠树干摇头说又来叨扰树神了。
一片叶落在老人肩上,它附着于叶随她回去,视野里是个骨瘦如柴的孩子,说是尸体更为合适,一具小小的尸体,老人轻抚其额头,满心爱怜。树有些战栗。
连年的旱灾和剧烈的虫害,树终于死了,与此同时,一旁农户的孩子于重病中复愈,祖母紧拥她,说树神显灵。孩子叫作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