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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沉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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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露神右眼的泪化作女子,左眼的泪化作男子。

第一个女子与第一个男子相约,泛舟于青江上。仰慕露神的半神嫉恨两人能坦然驱使露神最初之泪化作的躯体,本应感恩戴德俯首当牛做马,却并未表现出分毫感激,于是勾结青江底下一条龙鱼兴风作浪,汹涌的浪涛足足十丈高,将小舟拍进深水,两人溺亡。

龙鱼得知细情后悔不已,向露神告发。两位主谋的半神被抹去姓名,贬入凡尘化为群英地扶风镇的两座山峰。而龙鱼则摆脱鱼身与水的桎梏,摇身一变成为彻头彻尾的龙,进入月宫服侍月神娘娘。

再看那两滴泪,尸身逐渐腐朽,与江河融为一体。许是泪中残留了神明之力,使沉舟经过漫长岁月仍不受流水侵蚀,反而愈加光洁如新,甚至隐隐散发神秘光辉。

春风秋雨四季更迭,一代又一代的人死去,一代又一代的人出生,复而啼哭欢笑蹒跚奔跑直至化为一抔黄土。日月俯瞰大地,仍如万物伊始。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两岸逐渐兴起这样的歌谣,据说最初是渔夫渡人时偶然听见江底悠悠飘来,岸边丛丛片片随水生的朦胧乱草便得了蒹葭的雅名。

十四五岁的一群少年人结伴在江边游玩,忽而也听见遥远沉闷一阵歌谣,左右张望着,互相怂恿着,跃入江心,要寻其源头。

一去不返,十年有余。

故土的衣冠冢杂草纷纷,归来的雁群盘旋上空,随着江心荡漾水波中吐露出第一个身影,水花四溅,蒹葭左右摆动,雁也扑腾翅膀轻巧落于江畔。

一行少年仍如往日,头发乌青,面庞娇嫩。人们奔走相告又以讹传讹,最终沉舟中藏蕴着青春永驻之灵丹妙药的说法传遍青江上下游,远在千里之外的春塘人也略有耳闻。

那时景归元恶名渐起,四处游荡奔逃,来到此地,跃入沉舟一探究竟。

渔夫农妇并不知晓她的底细,只当是潇洒自在的散修,嘱咐她仔细谨慎些,还在两岸为她心忧。

青天白日忽然起风,厚重云层蔽日遮天,昏暗中,一道闪电撕开黑云,直直伸入江底,天地透亮,江水澄澈,紧接着雷声大作。人们吵嚷着四散了。

没有雨,没有一滴,江上波涛汹涌。

赤红色,以沉舟为中心,在江底漫延开来,是粘稠腥气的血。雷电交加中,血色愈发浓稠,水天相接处一片红纱似的迷蒙。

一声鹤啼,自江心传来,如天哭,如地泣。

数年以后,青江下游渠南渝阳的渔人捞起一具女尸,肤色青白衣物溃烂,渔人们盘算如何处理之时,那女尸竟睁开眼,撇开覆面的缕缕水草,问此为何地。

一人忍住哆嗦回答了。女子扭头望向江面,勾起嘴角一声冷笑,随后右手在空中画阵,眨眼间不见影踪。

几人惊魂未定,许久才反应过来那似乎是个臭名昭著的人物,传闻中极为狠戾的阵修。

数百数千年过去,青江仍然是一片茫茫血水,沉舟处最为浓重,直至少年容无鹤追随景归元的踪迹来到渝阳,也一跃而入。

那时两岸少有人烟,鹤已销声匿迹,六间地界寻不见一只如此细腿纤颈的禽类。

作为男娼之子,长跪灵生殿前三天三夜才得以冠上容姓,其母为当时蕴灵间主的表侄,膝下早有一名正言顺的子嗣,一个多余眼神也不愿给他,只迫于周遭压力勉强认下这个没脸没皮的私生子,不曾为其命名。

有姓无名之人孤魂野鬼似的各间游荡,从青江底下逃出,呕出一口鲜血,混进通红江水中不分彼此,那时他为自己取名无鹤。

归元六千年,容无鹤突破瓶颈得道成仙。他划破食指尖,殷红的血书就一张金灿灿的符,扔入青江,自此江水恢复清明。

渠南文氏为容无鹤修庙筑宇的间隙派人前往沉舟探究,意外发现其中别有洞天,遂于江边浩浩荡荡起土垒石,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特令专人管理,供大间门生历练修行。

此为沉舟秘境之起源。

江荣合上书页,一旁长陵少主正埋头奋笔疾书,右侧一缕发丝的发尾浸在墨水中,长陵一稍稍侧头,那发尾便扫过江荣手背和手中书脊,留下两道浅痕。

“少主毫不爱惜书籍,也不爱护同门。”江荣朝她扬了扬两道墨迹。

长陵一苦笑,搁了笔,环住江荣的腰,头靠在她肩上说恨不得长八只手、生八双眼睛,尤其在此临近前往沉舟之时,太多杂务太多对接。

江荣捏捏她的脸,要她劳逸结合,边展示书页内容,嘟囔着泪与沉舟的关联不知是真是假。

长陵一不让江荣看书,双手蒙住她眼睛装傻充愣问什么泪什么舟什么关联什么真假。

江荣打她手背,说不爱学习的笔墨纸砚收拾好去后排挨着江瑶坐,免得惹讲师心烦。

长陵一于是笑,松了手又攀住她,说这位同窗一看便学识渊博,快快和她讲讲方才的什么泪水。

江荣垂眸看她,寻找她脸颊难以察觉的小痣,边找边指,食指从额头往下,一颗,两颗,三颗。长陵一忍住痒,呼吸紊乱。手指停在了唇角,江荣忘记了数字。

两人都有些恍惚。江荣先回过神,挪开眼睛,说方才的泪水是老故事,右泪化女、左泪化男的老故事。

长陵一痴痴追问:“那我们都来自露神的右眼?”

江荣没有立刻回答,轻轻默念一遍,像是咀嚼,才道:“我们来自露神的同一滴眼泪。”

眼泪和眼泪,她和她。

氛围古怪,江荣想收回那句话,可长陵一生了耳朵,又一副誓要记一辈子的模样,江荣心中恨恨,捏住她挂着绿坠子的耳垂,说再不批公文今日怕是不得睡了。

长陵一蔫巴巴直起身,让江荣困倦了便先歇息去,她一人能撑住。

分明口是心非,江荣都能猜到若是自己当真拍拍她肩膀说少主继续努力而后离开,第二日准要听她委屈巴巴说没关系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谁要走?我可是外边来的细作,专门趁你批阅时偷看机密,走了就看不成了。”江荣背靠长陵一,又捞起一本闲书翻阅。

同样是眼泪的故事。

露神的第三滴泪从右脸颊滑落,这滴泪太轻,无法化作人形,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一位半神误以为此泪是为了自己的伤痛,暗自欣喜,将泪悄悄收下仔细藏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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