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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重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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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在长平镇与东坪的交界,小小土堆生满杂草,跟前立了块石碑,没有刻字。

柳问年坐在石碑旁,插上一柱香。

长陵一和江荣清理完杂草,蹲下烧纸钱。

长陵一朦朦胧胧知道每个人都该有爹娘时,问过柳问年。

柳问年那时已经生了许多白发,但身形没有如今佝偻。他深深叹了口气,盯着那双绿眼睛缓缓说:“小一也有阿娘阿爹。你的阿娘是我的妹妹,生下你没多久,她便去世了。”

她稚声稚气追问:“去世是什么意思?”

“去世,就是死掉了,躯体变成尘土,变成草木,再不会相见了。”

长陵一似懂非懂。

她听过这个说法,在一只小狐狸僵硬的躯体前。

阿娘死掉了,像师父说过的,世间再不会存在此人;也像禾惟兄养的小狐狸,前一日还活蹦乱跳,后一日就一动不动,尾尖那簇赤金色的毛发也黯淡下去。

禾惟兄说它“死掉”了,领着她和江荣去竹林深处,挖个坑将狐狸埋了。

阿娘呢?师父也将她轻轻放进深坑中,再用土慢慢填埋?眼睛合上,面目安详,像是睡着了。那是一只叫“阿娘”的小狐狸。

“那阿爹呢?师父是我的阿爹吗?”

师父笑着摇头,将她紧抱住,没有说话。

长陵一搂住师父脖子,贴着他的脸嘟囔:“师父就是我的阿爹,安长老就是我的阿娘。”

知道阿娘的身份是因为信件,师父藏到柜底的旧信,厚厚一沓,纸张泛黄发脆。长陵一拿起一张,内容仅一句话:问年,救救你好妹妹,我没银子付酒钱被店家扣下来刷碗了,在渠南间向馥处最大的酒馆。

落款是“芙情”。

字迹飘逸,风骨凛然,长陵一来回看了三遍,原模原样放回去。

师父说芙情是阿娘的名字。

柳芙情,长陵一心中默念。

柳芙情不肯进长陵间,又整日贪玩懈怠,两人因此争吵无数次,最后柳芙情说再也不会踏进长陵间半步,拂袖离开了。两人隔绝灵气讯息,再没传音交流。

无鹤二百年,她将名字全然抛却,只留一个柳字,以蕴灵散修的身份参加武试,打败柳问年便潇洒退出了。

随后柳问年收到一封信:什么剑道双柳,好像你实力能与我平起平坐似的。

落款是柳君。

柳问年无从知晓柳芙情的落脚地,回信无门,只能从偶尔的信件里了解她的近况,打算往哪个方向去,醉酒哼了整夜的歌,银子花光求店家赊账,遇见个有趣的人,诸如此类。

最后一封信说,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想见柳问年。

柳问年跌跌撞撞跑去了,从她怀里将襁褓中的长陵一接过来。

“当年我们就在此地分别,她真的再没踏足长陵地界。”柳问年抚摸石碑,“关于你阿娘,我还有很多没告诉你。”

纸钱燃尽了,细小灰烬在风中打转。江荣握住长陵一的手,掌心的温度让人安心。

柳问年从一封信说起。

长陵间的信件向来由安平先过目,柳芙情寄信虽然时常变化地址并且不在信封上留名,但安平能认出她的字迹,便将其亲自给了柳问年。

柳问年拆开,只看一眼,几乎要晕厥。

柳芙情说她生了个孩子,脸蛋皱巴巴,丑得要死,便扔给孩子她爹,自己留一堆财物后挥挥手走了。

安平连忙去扶柳问年,一看信,也愣住了。

“师兄,也许是芙情的玩笑话。”安平安慰道。

柳问年坐都坐不稳,把前几封信都打开看,前后串联,寻求蛛丝马迹,大致明白柳芙情在揽仙间某处便出发了,面上阴云密布,酝酿着暴雨。

在一家小酒馆找到醉醺醺的柳芙情时,她怀里是个桃花眼的男子,正佯装生气,皱着眉头要柳芙情添酒。周围也尽是靡靡之音。

柳问年揪住她衣领往外拉,那男子还嚷着柳芙情没付酒钱,不肯撒手。

柳问年掏出银子砸到桌上,恶狠狠瞪他一眼,这才拽着柳芙情大步出去了。满屋倾慕的少年人都在心中暗叹。

柳芙情平时并不爱笑,醉了酒却像被点了笑穴,笑得东倒西歪,不知是因为兄长顶着张肃穆庄严的脸出入烟花之地,还是惋惜方才性子惹火腰肢娇软的美人。时值正午,太阳明晃晃,街上行人纷纷侧目。

他将她拽到一条小巷,问她究竟想些什么,孩子的事情是真是假,身体如何。劈头盖脸一通质问。

“什么真假啊哥哥?你若信便是真,你若不信便是假。”柳芙情有双翠绿的眼睛,此时盛满笑意,教人看不透。

“柳芙情!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玩具!你喜欢玩乐就罢了,为什么要牵扯孩子!”

“体验体验嘛,干嘛较真。”柳芙情歪头,撇了撇嘴,浑不在意。

柳问年扇了她一巴掌。

柳芙情抬腿狠狠踹回去。

柳问年倒在墙根,头发散落,仰头望她,眼中布满血丝。柳芙情从他身上摸两块银子,拎起他,拖到客栈扔上床。

“好歹是长陵少主,让人看见你脸面还要不要了。”柳芙情把窗户也关上。

“你的脸面呢?”柳问年按住心口问。

柳芙情说她的脸面好好长着,不看别人的眼色,不像柳问年这种人。

柳问年沉默良久,又问她身体如何,有没有好生休养。

柳芙情挑眉看他,说她不是凡人,孩子生下的第二日便恢复了。

“孩子在哪里?”

“怎么?想去和她爹抢是吗?”

“你不该如此不负责,对孩子不公平。”

“公不公平你说了算?我待倦了想走,把满身家当全给他们父子了,连剑都典当成白花花的银子,我倒是在荒郊野岭露宿三个晚上。我问心无愧。”

柳问年叹气。

“你若担心你的名声啊声誉啊颜面啊,那没必要,我只是个散修,旁人不至于从一个柳字猜到我们的瓜葛。”

柳问年起身,说他永远是她兄长,永远在长陵间等她。

柳芙情轻笑一声,说缺银子一定会找他。

两人就此分别。

往后再有来信,柳问年都派安平去处理,直至收到最后一封。

“很多说书馆有她的故事,大部分是事实,不过除却对她天资的描述之外,其它或多或少都有夸大的成分。”柳问年手指沾染了石碑的灰尘,他低头看,不知想到什么。

“为什么碑上没刻字?”长陵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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