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芙情的意思,她结识太多冤家,如此才能安眠。”
一片绿叶晃悠悠落到石碑上,柳问年捏起叶梗,神情恍惚。
“还好吗?”江荣侧头轻轻问。
长陵一点点头,又摇摇头。江荣手握紧了些。
柳问年将叶片放到纸钱灰烬里,从怀中拿出一对耳坠:“小一,戴上吧。”
长陵一接过,细细瞧了瞧。水滴形的坠子,绿得苍翠欲滴,与伪灵区中那女子的如出一辙。
江荣为她戴上坠子。
柳问年道:“年轻时偶然拾得一块璞玉,制成了这一对送与你阿娘,她从不离身。”
“我会好好爱护,师父放心。”
“择个合适时机,可将其中一只赠予良人。分戴这耳坠能时时知晓彼此方位。”
长陵一莞尔:“徒儿全身心属于长陵间,并无多余想法。”
江荣扭头看她一眼。
柳问年捋捋胡须,笑了两声,摆摆手让她们先走罢,自己要和芙情说说闲话。
墓在一片荒地中,杂草刚打理完,袒露出底下深润的土,柳问年抚摸着石碑,一身灰衣满头白发。
“以后在这儿种片花好不好?或者栽棵树?”江荣问。
长陵一说种棵树吧,师父就不用靠着冰凉的墓碑了。
两人由小径往镇里走,江荣在前,长陵一在后,不约而同想到当年半途而废的游历,都笑起来。
长陵一说她其实偷偷提早回来了,原本秋天离开的人,却在夏天携回一身风尘。
江荣叉腰说,那真是违反约定罪大恶极。
长陵一举起双手,说甘愿受罚。
“罚你背我回去。”江荣还没说完就蹦到长陵一背上。
“好嘞好嘞,仙长抱紧了!”长陵一开始奔跑。
两人笑声震天,惊起一旁歇息的鸟雀,在空中盘旋,寻觅着下一个落脚处,边叽叽喳喳说这俩真是痴人,定要求月神娘娘将她们生生世世牢牢捆住,免得祸乱旁人。
两人并不知晓鸟雀的心思,搂着闹着,贴着嚷着,任风扰乱青丝,任日光将两颗心晒得发烫。
坠子在耳下晃晃悠悠,江荣伸手捏了捏长陵一的耳垂:“很适合你。”
长陵一说当初伪灵区中遇见一个像江荣的人,那人也戴了一只这样的坠子。
江荣短暂沉默,才问:“那个人是什么样子?”
“很冷漠,面无表情像个傀儡,只在动杀心时有几分人气。”长陵一答。
江荣双臂收紧了些,下巴戳着长陵一头顶。
江荣又问起长陵一的感受,关于她阿娘。
长陵一摆头说挺好,听起来阿娘潇洒快活。
“为何会因病去世?柳君分明是二百年七甲之一。”江荣问。
长陵一说不知道详情,也问过柳问年,他摇头不愿提及,她便不再追问。
“我想去看看你阿娘,她腿疾如何了?”长陵一颠了颠背上的人。
江荣捏捏她的肩,说禾惟兄带着程霜雪长老来看过,已经没有大碍。阿娘一身病,不是一日两日了,泡在药缸子里活到如今,阿爹为她几乎哭瞎了眼睛。
“你呢……你哭过吗?”
“有……”江荣把脸埋进长陵一发丝里,声音闷闷的。
凡人和修士仅仅是有无灵根的区别,体质差异却极大,能医治修士的药草对凡人往往有剧毒。程长老应该寻了很久的药材,才最终使病情缓和。
长陵一在心里记下这份情。
“就在一年前,你也这样背我,那时阿娘病情加重,我以为她撑不过来了。”
“你果然认出我了……我还找旁人确认过,伪装得十分自然,你怎么一眼识破了?”
江荣晃晃腿,说因为自己眼神特别好,透过完好的表皮一眼瞧见长陵一坏透的内里。
她没有说,柳因静静立在远处,目光与目光相遇了,却不躲,只露出一个笑,那瞬间她就认出她来,很笃定,很开心,找不到原因。
长陵一背着江荣回到江家,看望江母,留下许多适宜凡人的药材,闲聊一会儿,便和江荣一起回重山。
江荣该去晚训,两人在主殿前分别。
“记得来找我!”
“不会忘!”江荣边跑边挥手,不看路险些跌倒,惹得两人又是一阵笑。
主殿内,阿歆趴在阶梯上,一见长陵一,紧绷的神情稍有舒展:“安平长老说,公文她大致处理完毕,只留一些需要大师姐你亲自过目的。”
昨夜上山,目睹宋远游逃似的离开,长陵一急忙去寻阿歆。
阿歆瘫坐在屋子中央,失神地望向门外,整个人像团皱巴巴的信纸,写满愁思浸满泪水。一见来人,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神色却依然恍惚。长陵一将她抱上床,轻声问发生了什么。
阿歆摇头,只吐露些不成句的字词,伏在长陵一肩上哭得喘不过气。半边衣衫湿漉漉。
长陵一不强求,派人熬煮了浓稠的雪梨汤,待她哭得疲乏后一勺勺喂,说夏末的风渐渐凉下去,喝些温热的能睡安稳些,趁这几日还残余暑气,明晚陪她散散心。
阿歆闷闷嗯了一声,身体蜷成一团,似是在瑟瑟寒风中。
“公文不要紧,你睡得好吗?”长陵一问。
阿歆勉强挤出苍白的笑,说一直半梦半醒,白日里也昏昏沉沉,想见长陵一,于是在主殿等,直到现在。
竹林里漫步,听阿歆娓娓道来,拾得两片极为相似的叶,叶脉走向和边缘缺损都如出一辙,长陵一默默将叶收好。
入夜,江荣来了,带来一朵栀子花,给长陵一别上。
“训练场旁边长了一株,香气勾得我无心练剑。”江荣说。
长陵一没照镜子,只是对江荣歪歪头,问花合不合适。
江荣说非常合适,趴在案几上,问她怎么这么晚还没看完。
长陵一埋身公文中,说阿歆与远游之间生了龃龉,远游负气下山,她安抚阿歆花了很多时间。
江荣伸手戳长陵一的脸,说少主真是大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