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的星辰埋在血色里,蔓延出的鲜血滴落在威严的金砖上。
“爹!”
反应过来的崔修屿痛呼一声,边跑边摔地拨开人冲了过去,又被一侧侍奉着的人拉开。
崔修屿脑袋里的弦彻底断了,周遭的声响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他哭着喊着,一声声地叫“爹”。
直到侍奉的人把他的嘴塞住了才勉强安静下来。
守候四周提着琉璃灯的仆从安静如初,一盏盏耀眼的琉璃灯仿佛变成了送人夜渡冥河的青灯,诡异地亮在大殿内。
下一刻,萧权一寸一寸地抽出了那把天子剑。
“嘭——”
崔嶷温热的身躯倒了下去,众臣身体条件反射,乌泱泱地向周遭退来,鲜血从崔嶷胸腔的缺口里奔涌开来,蔓延在地面,血气奔涌在每一个人的鼻息里。
福满提着灯给陛下递上帕子。
萧权抬手擦着剑身,一步一步地回到了御座上,把擦干净的天子剑重新立于身旁,说:
“贼首已伏诛,诸位,可以退朝了。”
下一瞬,建章殿厚重的大门从外面缓缓打开了,大门迎着昏暗的天光在地面留下一片移动的阴影,直到殿门大敞。
殿外清透的冷风灌了进来,吹淡了殿内浓重蔓延的血腥。
值守在殿外的禁军开始训练有素地撤下去,待到殿外甲胄之音彻底消弭,天际终于吝啬地吐露了一线微明的光。
萧权提着剑走了,琉璃灯尾随着他,映出了天子剑伤的一点星河。
一缕光阴恍如隔世,官员们被困了一天一夜,又经血腥,走路都有些趔趄。
谢溪非缓缓走出大殿,站在微弱的天光里,看到了庾济依然平静异常的脸。
庾济背脊挺拔地走了几步,道:“他是陛下,这是怀瑜和我一直都看错的地方,”他望了望谢溪非,说:“我已经很老了,没两年也要走了。”
庾济望着前头,过了一会又说:“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我的小女儿,以后你替我照顾一下吧。”
谢溪非站在风里道:“您知道的,我无意。”
庾济对着他一笑,年迈的褶皱陷在越发瘦削的脸上,他回望了那一片巍峨辉煌的宫殿,说:“我是说以后啊。”
谢溪非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一眼那座经历过无数风雨的宫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就在不久的将来,他会心甘情愿拜入其中。
等谢溪非收回目光,庾济已经在仆从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谢溪非轻声告别,也踏上了归途。
谢家的马车早就在外候着了,他在宫里被关了一夜,墨竹让梅侍也一起来了,让她专门伺候自己,谢溪非一上马车,点心安神茶软垫一应俱全。
谢溪非用了一点糕点和茶水,半梦半醒地睡着。
马车在府前停驻,谢溪非也醒了过来,他没有犹豫,进府后紧闭了府门,唤上谢礼去了观澜阁。
“怎么回事?”
谢礼一一把消息传报,“三更天的时候杨廷尉抄了崔府,崔府上下都被拿去了天牢。”
“事情的来龙去脉查清楚了吗?”
谢礼把早上刚收到的情报递了过去,道:“今早刚收到禹州上个月的情报,一个月前,杨谌发现了一群被下了通缉令的土匪死在的禹州城外,是受命前去和陈越交货的,结果是陈越杀人越货。”
“杨谌顺藤摸瓜就查到了那批粮食的出处,是崔家的。”
谢溪非捏着手里的一颗云子,接着问:“一共多少粮草?”
“前前后后有千石。”
谢溪非道:“陈越为何要动手?”
谢礼说:“土匪头目叫周黑虎,狡猾异常,陈越在禹州时就通缉过,碰到去年叛乱,周黑虎更是肆无忌惮占山为王,被桓宇打散后逃窜四方,重新被通缉,周黑虎认识陈越。”
谢溪非把云子落在棋盘上,说:“周黑虎若是认识他就不会老老实实地给陈越送这么多次,他是个幌子。”
谢礼也点头,道:“两天之后,顾恢和杨谌打听到了崔家商户接粮地点和时间,跟着崔家送粮的人埋伏陈越,最后陈越借着地势之利逃走。”
“那天崔家送粮的主事是谁?”
“在狱舍录事的有记,除了那位主事,其他人杨谌全部都抓了回去,当晚就让他们画了押。”
谢溪非一页页翻开,试图在白纸黑字之间找到能够解惑的线索。
整件事从头到尾都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杨谌从头到尾完完全全安排了整件事情,用八百里加急封锁了整个士族的消息网,完全避开了可以被插手的三省,直达陛下案前。
他以为杨谌是担忧边关氐人再起事,但现在看来,远远不止于此。
据他所知,崔家和杨家并无过节。
那么杨谌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他想在这件事中获得什么利益?
谢溪闭了闭眼,或许还有地方是他没有想到的……
谢礼看着他的动作,递过帕子,说:“公子,先去歇息吧。”
谢溪非简单擦了一把脸,说:“我去趟廷尉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