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望云静静地望着他,安静地等待着下文。
余烨垂下眼帘,喉结微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陆三叔把余宗翰他们贪污的账本,还有他最锋利的刀……都给了你。”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你为什么不用?”
陆望云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早已看穿了他心底翻涌的所有暗流。他缓缓垂下眼帘,双手拢在袖中,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截被月光洗过的枯木,没有锋芒,也没有温度。
“道法自然,万物各有其序。”他的声音清冷而平稳,像山间流淌的溪水,“三叔把刀交给我,是因为他心中有执念。贫道若以刀对刀,便是以杀止杀,以怨报怨,这刀便不再是刀,而是另一把枷锁。”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余烨脸上,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三叔知道圆圆为了给母亲一家复仇,什么都能做,所以他阻止不了。而你……”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他不想阻止。”
余烨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生虽处卑湿,其性自含灵根。若顺天时而向明,假地势而拔节,则腐沼可化甘露,幽蘖终成嘉木。况天道无常,唯变所适,一念离垢,则形神俱迁,虽旧壤所出,已非旧壤之物。”
他看着余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余宗翰一伙的罪孽,应该让天下百姓来判,不该让你我来背负所有的因果。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他们造的业,自有他们的果报。你我若以私刑代天罚,便也入了他们的因果,成了另一重执念。”
余烨看着他。
他听到这些话,心里是舒心的。因为终于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你没罪。
可是,在这份舒心之下,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揪扯。
他想,陆望云真是个慈悲通透的好道士。他讲起道法来永远是那么清醒,那么理智。对陆三叔是这样,对陆圆圆是这样,对他也是这样。
他永远站在一个不染尘埃的地方,用同样的悲悯和公正,看着世间每一个在泥沼里挣扎的人。
余烨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知是自嘲还是释然。
“……好。”他低声应了一个字,转身走了出去。
陆望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晨光透过树叶落下来,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他轻轻叹了口气,坐在石凳上,拿起经卷。
有些话,他说了。至于余烨听不听得进去,那就是他的因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