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繁华的长街上，有一座名为“听雨”的百年茶楼。

正值隆冬深夜，茶楼早已歇了业。二楼最偏僻的一间雅座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将室内的陈设照得影影绰绰。

余烨静静地坐在窗边的阴影里，一袭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手边放着一把未出鞘的长刀，面无表情地看着从楼梯上走来的余宗翰。

余宗翰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他走到桌前，将灯笼放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

“你当真狠心，连见一面都不肯。”余宗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长辈的无奈与痛心，“你母亲当年走得早，我忙于朝政，疏于照顾你，才让你流落在外吃了这么多苦。如今你既然回了京城，为何不愿认祖归宗？”

余烨垂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套早已凉透的茶具上，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余大人若是只想叙旧，我便告辞了。”

“等等！”余宗翰急忙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你手里有什么。十几年前的那本赈粮账册，你以为凭它就能扳倒余家？你太天真了。那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经手的账房也死得干干净净，翻不起什么大浪的。”

余烨终于抬起了眼，目光冷冷地扫过余宗翰的脸。

余宗翰被他看得心头一紧，却强作镇定地继续说道：“真正致命的，是陆望云手里新搜集到的那些证据。那些东西一旦呈到御前，余家才是真的万劫不复。你若是信得过我，就把那些证据交给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而恳切：“烨儿，你想想，皇后娘娘是你的亲姐姐，皇太子是你的亲外甥。你身上流着余家的血，流着皇室的血。只要你知错就改，把东西交出来，以后荣华富贵，少得了你吗？”

余烨静静地听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荣华富贵？”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余大人，”他抬起头，目光直视余宗翰，声音清冷如刀，“你当年把我丢在那间四面漏风的破柴房里时，可曾想过我会活着长大？你纵容正室断绝饭食，任由下人对我拳打脚踢，连我母亲病重都不肯施舍一副汤药，眼睁睁看着她被活活病死……那时候，你给过她半分荣华富贵吗？”

余宗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但他咬了咬牙，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开口：“烨儿，你还记得松涛亭院的那场宴席吗？当时我款待王成威将军，第一眼看到站在他身后的你，就觉得特别面熟……当时我就觉着你面熟，没想到，没想到真的是你啊！”

余烨听着这番话，眼底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情绪也彻底沉了下去。

“面熟？”他轻声反问，语气里满是嘲弄，“你看着一个被你像野狗一样扔在柴房里的私生子，当然觉得面熟。因为你怕啊，你怕这张脸会随时出现在你的梦里，怕它会变成索命的无常。”

“你口中的亲姐姐，是这府里纵容嫡母磋磨我母亲的帮凶。你口中的亲外甥，是你用来巩固权势的棋子。”

他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后退半步，对着余宗翰微微抱拳，行了一个疏离至极的礼。

“余大人请回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更冷，“烨是个孤儿，没有亲人，也没有软肋。陆道长说得对，天道有常，因果不虚。你们种下的因，就该自己来尝这个果。”

说罢，他转身走入楼梯的阴影中，再也没有回头。

余宗翰站在空荡荡的茶楼里，望着那个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脸色灰败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