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耀楣可是常年在海上跑的人。”
宁若汐没看明白齐玦眼底压着的火,自顾自忆起那日在船上看到的一切:“先不说打半旋,只说临遇敌。我们船上,尚需江允和常延飞吆喝他们做事,可苏耀楣的船上不是。”
“他的船临遇敌,船上众人虽是乱作一团,可那些人似乎知道各自该做何事,都不必他吩咐。这份熟稔,不练上几年是做不到的。”
宁若汐扫了齐玦一眼,见他面色深沉,只当他是听明白了,便继续说道:“再说打半旋。打半旋这事我也是头一回经历,如我这般常在船上行走的人都要栽跟头,更别提你那些遇着风浪便站不稳的护卫了。”
“我们船上,护卫与水手一分为二,护卫只管应敌,水手只管行船。可苏耀楣的船上不一样,他的人,既是护卫又是水手,自是可以在倾斜欲翻的海船上站稳脚跟,连火炮都不会移动分毫。”
宁若汐说完,黑亮的眼睛闪着光,眼巴巴地望着他,只待他称赞她几句。她想着自己也算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忠臣,不得赏赐,得句好话也是应该的。
可齐玦并不这么想。
他手肘倚靠船舷,两手反扣着舷帮子,木头沫子尽数被他抠入指尖。面上隐着一股子气,盯着宁若汐,强扯嘴角笑道:“不错,行船、应战你皆说了,那船主呢?”
“船主?”
宁若汐没等到她想听的话,便愈加卖力,认真思索道:“船主啊,你与他自是不同的。你有一种悠然随性,却势在必得的模样,而苏耀楣呢,他性子狠厉,但凡事操之过急。”
“譬如那日与你交战,他明明占据了有利位置,得了风向加持,却没算好准头,十几枚铅弹白白落水……”
“你还等着他打上我?”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宁若汐没留意齐玦越压越沉的目光,忆起他那日便心急:“我自是想着你快点躲开,谁知你竟如木头般一动不动。”
“海上作战,怎能等着被人打?”
“说得好。”
齐玦两手离了船舷背在身后,指尖摩挲,只为将那嵌入指缝的木头沫子清理干净。他下颌绷得极紧,一步一步靠近那漾着花一般笑容的女子,尽力掩藏他眼底的沉。
“我只当我是你师父,没想到,你的师父另有其人。”
“他可不是我的师父,”
宁若汐依旧没读懂他言下之意,想起苏耀楣便一肚子火:“他什么都没教过我,这一切全是我自己偷学来的。”
“那可是该送你回他的船再学学?”
他的身子越逼越近,整个人笼在她的头顶,那双暗得发沉的眼睛,透出冷得沁骨的光。
宁若汐再是蠢钝,也看出了他此刻的不悦。只是她不明白,她只是照实说出他想听的话,如何惹了他翻脸?
“齐玦……”
她抬手扯了扯他的宽袖,低着头道:“我在你的船上,又如何回他的船?”
“我不是你的人吗?”
“还是说,你反悔了?”
她轻轻抬头,掀起的眼帘撞上他那冰冷的目光,瞬间将他的所有击碎。
齐玦后退半步,望着她,满肚子狂风暴雨,却又无处肆虐,面上阴一阵暗一阵,只剩下别扭。他不想让她瞧见他的难堪,宽袖一挥,转身离了她,下了船舱。
他心烦不已。
这般滋味他从未体会,被一个人牵着鼻子走的滋味,心底酸酸的,想止住,却又止不住。
“可还能爬上望斗?”
齐玦看着那被常延飞套上镣铐的斗手,很想恢复他此前模样,沉着脸,却又装作云淡风轻:“眼下是你将功赎罪的时候,苏耀楣的船现在何处?”
“或是不远了,昨日我已瞧见他船上火光,若风顺,不消半日他便可追上我们。”
风顺,又是这句话。
“他可又是在上风位?”
“这……小人不知。”
“这上风,便如此重要?”
万里光自是不懂齐玦为何恼怒,他不敢得罪,只得老老实实点头。
“是吗?”
齐玦转过身,冷冷的目光扫过眼前两人,压着火道:“若上风如此重要,那我便灭了这风!”
“常延飞,给他上药。上完药,回到望斗给我盯着,一边钓着苏耀楣的船,一边观望天色,若有风暴,立刻举蓝旗。”
吩咐完所有,转身的一瞬,齐玦的目光撞上贴在舱门边的女子,脸色再次别扭。
再次转身,齐玦看着抬了抬手,那常延飞便乖乖带着万里光离去。
万里光路过宁若汐,抬起的目光流露出感激。宁若汐冲他微微一笑,吩咐道:“别怕,好好做事,一切有我。”
此般柔情话语才将出口,那背着她独自使性子的男子便瞬间转身,狠狠将门外的女子拽进舱室,再重重闭上舱门。
“在你眼里,是否所有人都比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