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沪上街巷,晚风卷着残余的喧嚣,渐渐沉寂。
顾星辞强行拽着顾晚姝快步离开水韵楼,一路疾行,穿过数条热闹长街。行至无人僻静处,她猛地用力,狠狠甩开了顾星辞的手。
力道仓促又带着少女积攒的委屈与怒意,清脆的挣脱声落进晚风里。
她抬眸,眼眶通红,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哽咽与不解,直直质问身前的兄长:“哥,你干什么?你为什么要动手打他?”
在她眼里,今日所有的过错、所有的隔阂,皆源于顾家的门第偏见,源于父亲的刻意折辱。苏清砚本就受尽委屈,被迫绝情,可她最亲的二哥,却还要上前拳脚相向,将他最后的尊严碾得粉碎。
顾星辞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执拗倔强的小妹,心头又急又气。他敛去眼底方才动武的戾气,眉头死死拧起,语气又沉又厉,是极少对顾晚姝展露的严肃:“顾晚姝,我最后警告你一次。”
“从今往后,不准再踏足水韵楼半步。你再敢偷偷去找他,我绝不姑息。”
从小到大,顾星辞永远是那个替她挡风,纵容她所有娇纵的人,从未对她说过半句重话,更别说扬言罚她。
可今日,他是真的怕了。
怕她深陷无解孽缘,怕她被流言磋磨,怕她被父亲的强权碾碎所有赤诚,更怕她最后落得爱而不得、遍体鳞伤的结局。
顾晚姝却半点不怕他,仰头瞪着他,骨子里的娇纵执拗尽数显露:“你敢!”
她在顾家,敬畏威严深沉的父亲,忌惮阴狠多疑的大哥,唯独不惧一路护她长大的二哥。
她深知顾星辞心软温柔,事事宠着她,永远舍不得真正苛责她、伤害她。
顾星辞看着她执拗不服的模样,满腔怒意尽数化作无力的长叹。
无人知晓,这些年的顾星辞,活得有多疲惫隐忍。
在这座壁垒森严、唯利是图的顾家,他一直活得夹缝求生。上有杀伐果断、视脸面利益重于一切的父亲,有沉稳腹黑、步步算计的大哥,日日承受着父辈强权的压制;下有不谙世事、纯粹天真的小妹,他只能拼尽全力为她撑起一片干净安稳的天地,护住她的纯白与热烈,护她不被家族冰冷的权势与算计污染。
他扛下了所有风雨,才换得顾晚姝半生明媚无忧。
顾晚姝见他叹气不语,心头委屈未消,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过身,气呼呼大步朝着顾府方向走去。
顾星辞看着她孤单执拗的背影,满心无奈,又生怕她心绪失控、半路出事,只能认命般收了所有戾气,沉默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一路相随。
兄妹二人一前一后,踩着沉沉暮色踏入顾府大门。
庭院灯火通明,夜风扫过庭院花木,凉意森森。
抬眼一瞬,两人皆是一怔。
顾鸿远一身深色长衫,面色沉冷肃杀,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正伫立在庭院正中,目光沉沉锁着归来的二人,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
廊下光影昏暗,将他周身的阴鸷威严衬得愈发浓烈,整个庭院瞬间陷入窒息般的压抑。
顾晚姝心头一紧,瞬间知晓大事不妙。
她尚在父亲的禁足令中,私自翻墙出府,不仅打破家规,还在戏楼闹出斗殴丑闻,引得全城记者围观拍照,如今定然满城风雨,彻底触怒了极好颜面的父亲。
可她自幼是顾家最小的嫡女,被全家娇宠长大,性子娇纵任性,从未真正惧怕过父亲的怒火。
不等顾鸿远开口发作,她抿着唇,带着几分撒娇示弱的赌气模样,头一低,快步侧身掠过父亲,一溜烟小跑回了自己的闺房,利落关门,避开了这场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
她可以躲,可以任性,可以被原谅。
可顾星辞,无处可躲。
顾鸿远素来疼惜幼女,对顾晚姝永远有着无限包容,可对儿子,尤其是向来闲散浪荡的顾星辞,从来只有规矩、制衡与敲打。
他连半句斥责的耐心都没有,看着缓步进门的顾星辞,怒意直冲头顶,上前一步,抬手便是一记响亮凌厉的耳光。
“啪——”
脆响划破庭院寂静,力道极重,打得顾星辞侧脸瞬间泛红,耳畔嗡嗡作响。
“跪下。”
冰冷的两个字,带着不容反抗的强权,沉沉砸落。
顾星辞身形微晃,侧脸火辣辣的疼,眼底掠过一丝悲凉,却无半分辩驳与挣扎。
他早已习惯父亲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责罚,早已看透这位大家长的凉薄本性。他稳稳接下这一记耳光,脊背挺直,随后屈膝跪地,姿态恭顺,眼底却藏着未灭的傲骨与不甘。
“谁准你私自放她出府,带她去水韵楼的?”顾鸿远声音冰冷,字字带着怒火。
顾星辞垂眸缄默,一言不发。
“你还敢在戏楼后台当众动手打人?”
“如今闹得满城皆知,登上头条,人人都说我顾家家大业大、仗势欺人,容不下一个底层伶人!”
顾鸿远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颜面尽失的暴怒压得整座庭院寒气森森:
“你让我顾家百年脸面,往哪搁?顾少爷,你好大的本事!”
刺耳的质问声声砸落,彻底掀开了顾星辞心底积压多年的陈年旧疤。
他心底一寸寸凉透,彻底坠入冰窖。
从小到大,父亲永远只看结果、只重脸面、只算利弊,从来不问缘由,不顾儿女死活。
外人只道顾家二公子闲散浪荡、无忧无虑,活的最是肆意洒脱,可只有顾星辞自己知道,他如今这副不问世事、风月随性的模样,全是被父亲硬生生逼出来的伪装。
多年前,他年少赤诚,心怀热忱,与温婉纯粹的林家嫡女林绾绾情投意合,两心相许,情根深种,本该是少年佳偶、岁岁圆满。
彼时林氏实业势头正盛,是沪上唯一能与顾氏抗衡的本土民族企业,根基稳固,势头强劲。顾鸿远觊觎林氏产业已久,便借着顾星辞与林绾绾的情意,将亲生儿子当成棋子,步步算计,以联姻为幌子,强行吞并林氏基业。
一夜之间,偌大林氏分崩离析,几代人的心血付诸东流,彻底沦为顾氏附庸,成了仰顾家鼻息生存的走狗,再无半分民族企业的风骨与荣光。
而他与林绾绾那段纯粹干净的少年情意,也彻底葬送在父亲的权欲算计里。
家族对立,恩怨缠身,他不敢见她,不敢念她,只能亲手斩断所有牵绊,硬生生逼自己放下挚爱。
为了掩饰心底溃烂的伤疤,为了避开父亲的制衡算计,为了在冰冷的顾家保全一丝喘息之地,他只能自毁形象,装作沉迷风月、玩世不恭、胸无大志的浪荡公子。
他把自己困在伪装里数年,岁岁煎熬,夜夜难平。
父亲毁了他的年少圆满,从未有过半分愧疚。时至今日,依旧只在乎自己的脸面荣光,从来不曾问过他痛不痛、累不累、值不值。
也是正因淋过最深的寒、受过最狠的伤,他才拼尽所有,誓死护住小妹的赤诚真心。
他绝不允许,顾鸿远的强权算计,再毁掉第二个孩子的人生。
思绪翻涌尽数收回,顾星辞缓缓抬眸。
往日里温顺圆滑的眼眸,此刻猩红滚烫,褪去所有伪装,只剩积压多年的悲愤与倔强。
他直视着盛怒的父亲,字字清晰,带着压抑多年的诘问:
“顾先生,您的眼里,除了权势与脸面,到底还有什么?”
“这些年,您管过我半分死活吗?您顾及过我和妹妹的心意吗?”
“不分青红皂白,不问前因后果,您永远只会质问,只会维护您的颜面。”
这番忤逆之言,彻底震住了顾鸿远。
他从未见过向来顺从闲散的二儿子,敢如此公然顶撞自己。
顾鸿远气得双手发抖,脸色铁青,怒意几乎冲破理智。
一旁伫立的顾承煜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伸手想要拉住暴怒的父亲,温声劝阻:“爹,小辞还年轻,一时糊涂口不择言,都是瞎说的,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你让开!”
顾鸿远一把甩开顾承煜的阻拦,怒不可遏地转身,抓起庭院廊下悬挂的藤条家法,扬手便朝着顾星辞的后背狠狠抽落。
凌厉的藤条带着破空风声,狠狠砸在衣衫之上,力道凶悍刺骨。
从前无数次被罚,顾星辞总会低眉顺眼求情服软,服个软便能换来父亲息事宁人,责罚点到为止。
可今日,他脊背挺直,死死咬紧牙关,任由藤条一遍又一遍落在后背,皮肉瞬间红肿破皮,火辣辣的剧痛穿透筋骨。
他硬生生扛下所有责罚,一声不吭,一声不讨,半点不服软。
“知错了没有?”顾鸿远厉声喝问。
顾星辞喉间紧绷,脊背绷得笔直,声音沙哑却坚定:“没有。”
新一轮的责罚接踵而至,旧伤叠新伤,后背衣衫渐渐被血渍浸染,斑驳刺目。
凌厉的抽打声回荡在寂静庭院,声声惊心。
“我再问你,错了没有?”
晚风凛冽,吹得他额前碎发凌乱,细密冷汗浸透额角,他依旧梗着脖颈,一字一顿,傲骨铮铮:“我没有错。”
内院的顾夫人闻声匆匆赶来,看着跪在院中遍体鳞伤、倔强不肯低头的儿子,眼底满是心疼与焦灼。她快步上前,死死拉住顾鸿远的手臂,含泪哀求:“别打了!老爷不能再打了,小辞身子受不住的!”
素来沉稳内敛、惯于隐忍旁观的顾承煜,此刻也彻底慌了神。他深知父亲动怒的狠厉,再打下去必然重伤,当即俯身死死拦住父亲,转头对着顾星辞急声大喊:“小辞!快认错!别硬扛!”
可顾星辞心意已决,眼底倔强分毫未减。
他抬头,迎着父兄焦灼的目光,语气笃定至极:“我没错,为何要认错?”
他没错。
护妹心切,无愧本心。
看不惯父亲强权霸道,视子女为棋子,视情义为草芥,更无愧良知。
顾鸿远被他彻底激怒,怒声嘶吼着下人取来长凳与重家法,执意要好好惩戒这个忤逆逆子,磨平他的傲骨。
顾夫人与顾承煜死死拦在中间,一人哭求,一人跪地恳请,死死拖住暴怒的顾鸿远,庭院之中乱作一团。
良久,顾鸿远盛怒难平,却被妻儿死死牵制,无法再动手,只能指着地上血肉模糊的顾星辞,冷声落下:
“你就在这里跪着!一夜不准起!谁都不许替他求情!”
话音落,他拂袖转身,满腔怒意地回了书房,重重关上房门,余怒未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