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野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走向操控台记录数据。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那天晚上裴野趴在客厅沙发上，后颈的感应贴片还没撕干净，但他懒得动了。陆谨言从卧室出来换了一身便服，路过沙发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练什么？”裴野把脸从靠垫里翻出来，声音闷闷的。

“精神图景基建。我带你进你的精神海。”

“进我精神海？”

“帮你重新修一下里面的结构。”陆谨言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靠在台沿上喝了一口，“你精神海里的那几条壁垒裂缝一直没彻底修好。感官封闭能帮你暂时避开问题，但下次如果贺兰那种级别的向导再来一次，光靠封闭不够。我要在里面帮你建一座应急避难所。”

裴野翻身坐起来，看着他：“你进我精神海，能看到什么？”

陆谨言端着水杯看了他一眼。“看到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那——”裴野噎了一下，“那我——”

“放心吧。我只修结构，不乱翻。”陆谨言放下水杯，“而且你精神海里的东西，大部分我早就知道了。”

裴野把脸重新埋进靠垫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白狼在他精神海里趴着，耳朵尖竖了竖，尾巴慢悠悠地扫了两下。隼落在客厅窗台上，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

—

训练室。

裴野躺在地垫上的时候，感觉比上战场还紧张。

训练室的灯光调暗了，四周的感应板切换成了柔和的暖光。他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尽量放慢。陆谨言坐在他身侧，一只手搭在他的额头上，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胸口的位置。

“放松。”陆谨言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我要进去了。别抵抗。”

裴野闭着眼，喉咙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精神通道里的那道光忽然变亮了，一束光芒正在沿着通道缓缓推进。裴野感觉到一股外来的精神力正在穿过他精神壁垒的表层，像一个人轻轻推开一扇虚掩的门，侧身走了进去。

他看见了自己的精神海。

雪原。一片广袤的、白茫茫的雪原。天是灰蓝色的，雪地反射着清冷的光。风声从很远的地方灌过来，又细又长。这就是他的精神图景——他一直知道它长这个样子，但他从来没有以“客人”的视角看过它。

陆谨言进来了。

他站在雪原的边缘，制服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雪粒。他的精神力化形和现实中差不多，但轮廓的边缘微微泛着淡金色的光，像整个人被一层薄薄的暖意包裹着。他低下头，靴子踩在雪面上发出咯吱的轻响，然后朝前方走了几步。

裴野的意识也悬浮在这片图景里。他看见白狼从雪原深处跑出来——和他平时召唤出的虚影不同，图景里的白狼是全然的实体，皮毛蓬松雪白，四爪健硕，尾巴高高翘起。它跑到陆谨言面前刹住脚步，歪着脑袋嗅了嗅他的裤脚，然后绕着他踱了半圈，尾巴尖扫过他的小腿。

陆谨言低头看了白狼一眼，伸手在它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白狼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而轻的呜噜，然后转身跑回雪原深处，蹲坐在远处看着这边，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扫着雪面。

裴野的精神意识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图景里是什么形态，但他能感知到白狼的情绪——那家伙居然挺高兴的。

陆谨言蹲了下来。他伸出手，指尖没入雪面之下。裴野的图景在他触碰之下泛起一层细微的涟漪——雪地的表面不再只是坚硬的冰层，而是变成了一种可以被重塑的介质。陆谨言的手在雪中划动，像在沙地上画图，缓慢而精确。

“你的壁垒裂缝从哪儿开始延伸的？”他开口问。声音在图景里回荡着，比现实中厚重一些，像隔了一层风雪。

裴野的意识把方向指了过去。雪原的东南方向有一片区域，雪色明显比周围暗，像冻伤后还没愈合的皮肤。几条黑色的裂缝从那里延伸出来，蛛网一样蔓延到了雪原各处。

陆谨言站起来走过去。他到了那片暗色的区域前面停了片刻，然后弯腰，双手同时没入雪中。裴野感觉到一阵震动从图景的地底深处传来——像有人在重新打地基。雪面下的土层正在被翻动、压实、重新构筑，裂缝的边缘从锯齿状慢慢变得平整，暗色的区域被一层新雪覆盖上去，颜色渐渐恢复了灰白。

“我在修你的壁垒。”陆谨言的声音传过来，“但除了修复，我还需要帮你建一个应急避难所。你闭上眼，想一个让你觉得安全的地方。”

裴野的意识愣了一下。“安全的地方？”

“任何地方。真实的、想象的，都行。”

裴野想了。他最先想到的是塔台的住处——客厅里那张沙发，厨房里倒水的声音，冰箱门被打开时的那一声轻响。但他觉得这个答案有点丢人，于是又想了别的。雪原上有一处背风的山坳，他在精神图景里偶尔会去那里缩着，风灌不进去，雪落不下来，安静得像世界的角落。

“那个山坳？”陆谨言问。

“你怎么知道——”

“你的图景在回应你的念头。”陆谨言伸手朝那个方向指了指。雪原的北侧，果然有一道低缓的山脊弯折出来，形成一个浅浅的凹陷。陆谨言走过去，在那片山坳的位置停下来，双手按在雪面上开始重塑。

裴野看见那些雪在他手下融化、流动、重新凝结。山坳的凹陷渐渐加深成了一个半封闭的凹洞，洞壁光滑平整，泛着淡淡的暖光。洞口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正在成型——陆谨言的精神力编织成一层密致的网，覆盖在洞口的位置，既能阻挡外界的精神入侵，又不会把裴野自己困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