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门进去。陆谨言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埋在小臂里，侧脸压着一角没合上的数据板。肩头的隼也阖着眼，羽毛微微松散着。桌上那杯速溶汤早就凉透了，一口没动。

裴野站在门口看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一件放在椅背上的外套拎起来，搭在了陆谨言肩上。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背靠着椅背，偏着头，看着陆谨言沉睡的侧影。他想把陆谨言叫醒让他去床上睡，但那人眉头还皱着，即使在睡梦里也没完全松开。

最后他还是没叫醒他。

第四天凌晨四点，警报又响了。

陆谨言从桌上撑起来的时候外套滑落在地，他弯腰捡起来，叠了一下，放在旁边，然后快步走到通信台前，动作快而稳。裴野从椅子上站起来，跟着他走了两步，视线落在他侧脸上——脸色比来的时候白了一些，嘴唇干燥得起了一层细纹。

“南面十五公里处发现新的袭扰小队，火力规模比之前大，可能是主力试探性推进。”通信兵报告。

陆谨言低头看数据板，精神力增幅器的指示灯在他腰间闪了闪，颜色比正常时浅了一度。“裴野，你带第二组去南面拦截。不要追击过深，把他们逼退到河岸线以北就收队。”

裴野点了下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谨言已经重新坐回指挥台前面了，指尖正在键盘上快速敲击，隼的虚影从他肩头升起，琥珀色的眼睛在指挥所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但裴野注意到隼的收翅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没有停留，转身快步出了门。

接下来的两天裴野都在外执行机动任务。他带队在南面拦截了一次贺兰的试探推进，逼退了那支袭扰小队之后就按陆谨言的指令，撤回河岸线以北休整。第二天傍晚返回指挥所的时候，他远远看见陆谨言还在做事。

裴野在指挥所外面碰到了一个参谋。那人从里面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看见裴野之后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裴哨兵，您回来得正好。首席从昨天凌晨到现在一共睡了不到四小时，今天下午精神力的读数有些波动，但他说没事，让我们不用报。”

裴野的眉头拧了一下。“他现在在干嘛？”

“调度北面的物资运输线。贺兰的人今早又截了两辆补给车。”

裴野推门进去了。指挥所里比走之前更乱，纸页和数据板散了一桌，咖啡杯底凝着一圈干掉的渍痕。陆谨言站在通信台前面，背对着门，正在跟通信频道里的人说话，看起来和平常无异，但裴野注意到他左手搁在桌面上的时候，指尖有细微抖动。

他走过去，在陆谨言挂断通信之后，站到了他面前。

“你累够了吧。”

陆谨言抬眼看他。眼下的青黑比走之前深了不少，瞳孔的光还算清明，但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撑了太久，水面之下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被抽走。

“我没事。”他说。

“你精神力读数波动了。”

“小波动。不影响作战。”

裴野看着他。想说什么，但精神通道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他自己都没太察觉的情绪——一股没来由的烦躁感，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精神海的最边缘轻轻挠了一下。他皱了皱眉，认为是连续作战导致的疲劳，把它压了下去。

“你至少去睡两个小时。”他说，“我在外面守着，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叫你。”

陆谨言看了他一会儿，好像还想再坚持一会儿，但又意识到自己确实需要停下来。他最后点了下头，走到指挥所角落那张行军床旁边坐了下来。

裴野看着他躺下去闭上眼。没过两分钟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了——几乎是沾到枕头就睡着了。裴野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偏头看着行军床上那个蜷着侧躺的身影。

他转过头去，把门缝合上，守在了外面。

他不知道的是，北境边缘某处隐蔽的指挥站里，贺兰正看着面前的一幅精神力波动图谱。图谱中央代表陆谨言的能量信号正在以极慢的速度衰减，像一棵大树在干旱中被不断抽走水分。

贺兰伸手在图谱上点了点，嘴角的弧度浅淡。

“才刚开始。”他自言自语，“再熬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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