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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沈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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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还没到,沈昭宁已经站在偏门后面等着了。

天刚亮透,晨雾还没散干净。偏门是木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门轴生了一层红褐色的铁锈。她昨晚在脑子里把原书第 52 章关于偏门的描写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偏门三天一开,辰时初启,巳时中关。采买的婆子带队,每次两到三人。门开后会有附近菜贩把担子挑到门口,婆子验货、付钱、让人搬进去。然后婆子带着人去铺子里买府里缺的东西。

脚步声从甬道那头过来。三个人。沈昭宁退后半步,把身体贴在墙根上,低下头,两手交叠在身前。一个落魄官家女该有的姿态。

"你就是新来的沈姑娘?"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穿灰布短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粗壮的前臂。手里拎着一个空竹篮。张妈妈,翠儿说过的那个——话少,走路快,买东西不讲价。

"是。"

"跟着。"张妈妈上下看了她一眼,"崔娘子说你会看料子。到了铺子里挑绣线,别给我丢人。"

沈昭宁应了一声,跟在张妈妈身后。采买队伍一共三人——张妈妈打头,一个挑担子的小厮跟在她后面,沈昭宁走在最后。小厮十四五岁,瘦得像根竹竿,扁担两头的空筐随着他的步子一上一下地晃。

偏门被拉开了。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铁锈粉末簌簌地往下掉。门外是一条窄巷,青石板路,两边是灰砖院墙。巷子尽头能看到主街——已经有摊贩在摆摊了,竹竿撑起的布棚子一个挨一个。

沈昭宁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她抬起右手,用指甲在门框内侧划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记号。回来的时候要用。

巷子走出去不到二十步就拐上了主街。京城的早晨是嘈杂的——卖菜的在吆喝,卖鱼的把水泼在街面上,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空气里混着葱花饼的油香、牲畜的臊味和焚烧艾草的苦味。沈昭宁一边走一边记着路。左拐,经过一个卖竹器的摊子。再左拐,经过一家挂着"周记"幌子的药铺。张妈妈的步子确实快,沈昭宁得小跑才能跟上,同时还要在脑子里画地图。

绣线铺子在东街。掌柜是个瘦高个,戴一副铜框眼镜,见了张妈妈就堆起笑脸。"张妈妈来了,这趟要点什么?"

"绣线。"张妈妈把竹篮往柜台上一放。"真红、月白、石青、鸦青。各要三两。上回那批真红线掉色,崔娘子发了火。这次你自己看着办。"

掌柜的脸色变了一下,转身去后面翻货。张妈妈在柜台前站着,手指在篮子上一下一下地敲。小厮蹲在铺子门口,拿草棍逗地上的蚂蚁。

沈昭宁站在绣线架子前面,做出认真挑线的样子。手指在丝线上慢慢摸过去,眼睛却在看铺子外面的街道。东街往北走,经过一个牌坊,再往东拐,就是城郊的方向。原书第 52 章说沈昭月被囚禁的别院在城东,挨着废弃的城隍庙。从东街走过去,快走的话不到一刻钟。

问题是怎么脱身。

张妈妈买完绣线,下一站是粮铺——府里的杂粮馒头要用粗面。粮铺在南街,和城东是反方向。如果她跟着去了粮铺再找机会跑,来回时间不够。必须在绣线铺子这里找机会。

掌柜的把包好的绣线从后面捧出来。张妈妈打开油纸包,一根一根地检查。真红、月白、石青、鸦青。每根线都要对着光看颜色匀不匀。

"张妈妈,"沈昭宁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铺子后门对过去那家是不是卖绒花的?崔娘子说绣房缺几朵绒花配色,让我顺便看看。"

她说得很具体。绒花。配色。崔娘子交代的。这种具体到细节的谎话反而不容易被怀疑——真的想跑的人不会编这么细的理由。

张妈妈头也没抬。"快点。我在粮铺等你。粮铺在南街口,别走岔了。"

"知道。"

沈昭宁从铺子后门出去。后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堆满了隔壁酒坊的空酒坛。她绕过酒坛,从巷子另一头拐出去——没有去绒花铺,而是拐进了往北的巷子。

一出主街,她的步子就变了。不再是低着头跟在婆子后面的小步,而是放开了步子,快走。布鞋底在青石板上拍出急促的声响。巷子里有个蹲在地上洗衣裳的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牌坊。往东拐。城隍庙。

原书第 52 章的描写在脑子里一句一句翻出来。城东,废弃城隍庙,庙门是歪的,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庙后面有条土路,走到头是一道灰砖院墙。院墙上有一扇小门。门是铁的。

沈昭宁拐过最后一个弯,看到了那座城隍庙。

庙门确实是歪的,左扇门板掉了合页,斜靠在门框上。石狮子蹲在门前的枯草丛里,右耳没了,断口上长了青苔。屋顶的瓦片塌了一半,露出下面的椽子。整座庙都散发着一股被遗忘了很久的味道——不是庙里烧香的檀香味,是潮湿的木头腐烂味和老鼠屎的腥臊味。

她绕到庙后面。土路被野草淹没了大半,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走几步裙摆就湿了一截。路尽头是一道灰砖院墙,比萧府的外墙矮得多,但墙头上也嵌了碎瓷片——不是防外面的人爬进去,是防里面的人爬出来。

铁门。漆是黑的,上面刷了一层又一层,每一层都裂成了细密的鱼鳞纹。门缝里看不到任何光。

沈昭宁把耳朵贴在铁门上,屏住呼吸。

里面很安静。不是空宅子那种安静的安静——是有人在里面但不出声的那种安静。她听到了很轻的脚步声,布鞋底拖过石板的声音。不是走,是拖。一步,停一下。再一步,再停一下。像走路的人并不在乎走到哪里,只是在耗时间。

然后那脚步声停了。

沈昭宁往后退了几步,打量着院墙。墙高约一丈,墙头上的碎瓷片是最大的障碍。她沿着墙根走了一圈,在西南角找到了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斜靠在墙头上,刚好跨过了碎瓷片。树皮被磨掉了一块——不是她第一个想到从这里翻墙的人。

她抱住树干,脚踩在树瘤上,一点一点往上攀。粗糙的树皮刮过掌心和手臂内侧,火辣辣地疼。攀到墙头的时候她停下来,从树枝缝隙里往里看。

院子比她想象的小。一个四四方方的天井,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出了野草。正房三间,窗户全部关着。廊下放了一把竹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沈昭宁差一点从树上滑下去。

她认得那张脸。

不是从原主的记忆里认得的——原主记忆里的沈昭月是两年前的沈昭月,瘦但爱笑,眼睛弯成月牙,喜欢追蝴蝶。眼前这个人不笑。不是不笑——是不会笑了。脸瘦得只剩一个轮廓,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皮肤白得发青,不是那种没血色的白,是长久不见阳光、在阴暗房间里捂出来的白。头发挽了一个最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碎发散在脸颊两侧。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灰的素色褙子,袖口有缝补过的痕迹。

她坐在竹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不是在等人,不是在休息——是在等时间过去。那种姿势沈昭宁见过。医院走廊里等化验结果的家属就是这种坐法。什么也不等,只是没有别的事可做。

沈昭宁从树上滑下来,手心被树皮刮破了两道口子,她没管。她绕回铁门前面,把气喘匀,举起手。

敲了三下。

不轻不重。刚好让院子里的人听见,但不会惊动附近的人。

没有人应。连脚步声都没有。沈昭月大概是听到了,但不在乎——来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来看管她的、给她送饭的、传萧衍话的。谁敲门都一样。

沈昭宁又敲了三下。然后开口了。

"昭月。"

声音不高,刚好能穿过门缝。她听到院子里那脚步声停了——不是拖着的步子,是突然停住的那种停。脚底在石板上顿了一下。

"昭月,是我。"

脚步声往铁门这边来了。不是拖着了,是走,是不确定但走得很快的步子。在门后面停下来。隔着门板,沈昭宁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是谁?"

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很哑。不是天生的哑,是太久不说话、声带生涩了的那种哑。

"你小时候在院子里追蝴蝶,摔倒了把膝盖磕破了。你哭了一整个下午,父亲给你买了一串糖葫芦你才停。"沈昭宁把嘴凑近门缝,"那串糖葫芦是五颗山楂的,你吃到第三颗的时候被蜜蜂蜇了手。你哭得比摔跤那次还凶。母亲说你是我们家最会哭的。"

门后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沈昭宁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只挤出来一点点气流。

"姐姐?"

那两个字不是问句。是确认。是等了两年才等到的一个人站在门外,怕认错了又怕错过了,只敢用最小的声音念出那个称呼。

"是我。"沈昭宁的手按在铁门上,铁皮是凉的。"我穿进这本书了。我知道你的一切。我知道萧衍对你做了什么。我知道你被关在这里两年了。我知道你画了地图想跑。我知道——"

"你不应该来。"

沈昭月打断了她。声音还是那么哑,但语气突然变了。不是冷淡,是恐惧。

"你不应该来找我。他会杀了你。你不知道——你不——"她的声音在门板后面碎掉了。"第 23 章。你会死。你会——你走。现在就走。趁着还没人——"

"我知道第 23 章。"沈昭宁把手掌平贴在铁门上。"我知道我会死。我也知道如果我不来找你,我们两个都会死。你在这里被关了两年,你告诉我——一个人扛了两年,有用吗?"

门后面没有声音了。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抽气——不是哭。是被说中了什么,一口气吸进去没吐出来。

"昭月,我需要你帮我。我需要你画一张别院的完整地图。偏门到别院的路线。守卫的换班时间。萧衍什么时候来、待多久。一切你这两年观察到的东西。你画过地图对不对?我知道你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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