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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管家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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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在井边遇到了柳儿。

不是绣房里那个低头绣花、手指灵巧的柳儿。是一个蹲在井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柳儿。井在后院浆洗房旁边,位置偏,平时只有早上打水的人来。午后没人。

沈昭宁是来找灯油的。翠儿说浆洗房灶台上偶尔会剩半勺,趁张妈妈不在可以偷一点。她端着油灯座穿过花园假山那条小路的时候,听到了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压着的、断断续续的、被袖子堵住了大半的哭,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躲在角落里舔伤口。

她放轻脚步,绕过浆洗房的墙角。柳儿蹲在井沿上,膝盖顶着胸口,脸埋在手臂里,后背一抖一抖的。井边的青石板上有一滩水渍,不是井水,是眼泪滴在石板上砸出来的小圆点。旁边还有一个碎了的茶杯,瓷片散了一地,茶水渗进石板缝里,颜色很深。

沈昭宁在墙角站了一会儿。原书第 25 章的内容在脑子里浮上来。柳儿被杖毙。罪名私通外人。评论区没有人为她说话,因为她在原书里出场不到三次。一次在绣房绣萧衍的袍子,一次在正厅端茶,一次被拖出去杖毙。三次出场,连一句完整的台词都没有。

但沈昭宁现在知道她不是没台词。是原书的视角没给她台词。萧衍的视角不需要一个绣娘说话。

柳儿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用袖子擦脸。袖子是青色的,袖口绣了一圈小花。她自己绣的。擦完脸她看到了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把脸上的泪痕往肩膀上蹭。

"沈姑娘。"

"怎么了?"

柳儿没有回答。她把手放下来,沈昭宁看到了。右手手背肿了一块,红里透紫,中间有一道细长的白印。被什么东西抽的。戒尺?藤条?

"萧大人打的?"

柳儿的嘴唇抖了一下。"我端茶的时候洒了一点在他袖子上,就一点。他说。"她停住了,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他说我不会伺候人,让我跪了一整天。起来的时候腿软,又把茶杯摔了。他就让人打。"

她把右手翻过来。手心里也有伤。跪久了撑在地上的擦伤,掌根磨破了皮。一个绣娘的手,被戒尺抽了手背,又在石板地上磨烂了掌心。

"你父亲呢?"

"我爹。"柳儿的声音哽了一下。"我爹让我忍。说萧大人脾气不好,过几天就忘了。他说府里的规矩就是这样。说我们下人。"

她没说完,但沈昭宁懂了。管家柳安是萧衍的心腹,跟了萧衍十年,在他眼里,女儿被打一顿是小事,惹恼了萧衍才是大事。他可以为了萧衍去户部送假文书,但他不会为了女儿去跟萧衍说一个字。

"你的手得处理。"沈昭宁蹲下来,把油灯座放在井沿上。"跟我来。"

她把柳儿带到浆洗房灶台旁边。灶台上果然有半勺灯油,她用一块破布沾了清水,帮柳儿擦手背上的伤口。动作很轻。她自己手心上还有树皮刮出来的痂,知道碰水有多疼。柳儿咬着嘴唇没有出声,但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沈昭宁的手指上。

"你为什么帮我?"柳儿的声音闷闷的。

"你上次帮我跟管事娘子说病了。我欠你一次。"

柳儿看了她一眼,不是感谢。是确认。确认这个理由是不是真的。一个在萧府里长大的管家之女,不相信有人会没有理由地对你好。沈昭宁没再多说。她把破布叠好放在灶台上,拿起油灯座,倒了半勺灯油进去。

"手这几天别碰冷水。绣花的时候戴个指套。"

她走出浆洗房的时候柳儿在身后叫了她一声。

"沈姑娘。"

沈昭宁回头。柳儿站在灶台旁边,右手捧在左手手心里,像一个受了伤还端着东西的姿势。她的嘴唇动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你要小心。"

不是"谢谢"。是"你要小心"。沈昭宁点了一下头,端着油灯走回了偏院。

下午在绣房里,柳儿坐到了她旁边。和上午不一样。手背上的伤口用一块素绢包着,绢子上浸出了淡淡的药膏味。她开始绣一条腰带,针穿过布料的声音细密而规律。沈昭宁在旁边分线,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管事娘子不在。绣房里比平时松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绣架上,把丝线的颜色照得很亮。柳儿绣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很低,只有沈昭宁能听见。

"昨天我爹又被叫去书房了。"

沈昭宁继续分线,手指没有停。"什么事?"

"不知道,但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说萧大人这几天脾气不好。"

沈昭宁把一根靛蓝丝线抽出来,放到对应的那一堆里。萧衍脾气不好。和她装病避开花园"偶遇"的时间点吻合。她在正厅里的空白反应没让他觉得有趣,但确实让他不舒服了。一个让他不舒服的人,还住在府里,他暂时找不到理由处理,就只能把脾气发在别人身上。

"柳儿。"沈昭宁压低声音,"你在书房打扫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本账册?蓝色封皮,很旧,封面没有字。"

柳儿的手停了一瞬。针尖悬在布料上方,没扎下去。

"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柳儿沉默了几秒钟。低下头,继续绣。

"蓝色封皮。很旧。封面没有字。"声音压得极低。"在书架最上面那层,不是放在书脊那一排。是放在书架顶上的夹层里。我擦灰的时候看到的。"

沈昭宁的手指在丝线上停了一瞬。

"夹层怎么开?"

"书架右边有一个雕花。莲花的那一朵,不是木头,是铜的。按下去,夹层就会弹出来。"柳儿咬断了线头。"我只开过一次。里面除了账册,还有一叠信。"

"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我看到其中一封的封口上盖着兵部的印。"

兵部的信。萧衍和兵部的人有私下通信。军饷案不止是截流。是兵部和萧衍联手做的局。比原书里写的更复杂。原书只写了萧衍是"权臣",但权力是具体的。具体到兵部的一封信,具体到一本蓝封皮账册,具体到莲花铜钮按下去的瞬间夹层弹开的声音。

"柳儿。"沈昭宁没有看她,手里继续分着线。"这些话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柳儿把叠好的腰带放进旁边的竹篮里。

"我知道。"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绣房里只有针穿过布料的声音,和窗外麻雀在屋檐下扑腾翅膀的响动。

傍晚收工的时候柳儿走在她后面。走到甬道分岔口,柳儿往左。去管家住的后院。沈昭宁往右。去偏院。分开的时候柳儿碰了一下她的袖子,很轻,像不小心蹭到的,然后快步走了。

沈昭宁回到厢房,把油灯点上。今天从浆洗房偷来的半勺灯油够用两晚了。她把沈昭月画的路线图从床板下面取出来,在灯下摊开。炭条的线条在发黄的纸上很清楚。偏门,别院,废渠出口,但今天她看的不只是路线。

萧衍每周三去别院。明天就是周三。

如果柳儿的父亲明天又被叫去书房。柳安去户部送假文书的时间点和原书第 24 章吻合。如果柳安明天去了户部,后天或者大后天,萧衍就会动手清理知道太多的人。第 25 章,柳儿被杖毙。时间不多了。

敲门声。两下。轻得几乎听不到。

沈昭宁把地图塞回床板下,走到门边。拉开门。柳儿站在夹道里。月光从夹道上方那道窄缝里落下来,把她整个人染成了灰蓝色。她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里晃。

"我能进来吗?"

沈昭宁侧身让她进来,然后探头看了一眼夹道。空的。没有人。她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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