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儿站在房间中间,手里的油灯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哭,也不是怕。是一种做了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平静。那种把后路全部砍掉、只能往前走的人脸上才会有的平静。
"你今天问账册的事。"柳儿把油灯放在桌上,和沈昭宁的那盏并排。两盏灯的光叠在一起,把房间照得比平时亮。"你不是在确认一件事。你是打算做一件事。"
沈昭宁没有说话。
"我爹今天又去书房了。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信封。封口上盖着兵部的印。和我在夹层里看到的那封信一样的印。"柳儿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他把信封给了萧大人,萧大人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两盏油灯的火焰同时晃了一下。窗缝里灌进来一阵风,把墙上的灯影扯歪了。
"他知道我知道。"柳儿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知道我打扫的时候开过那个夹层。他一直没有处理,是因为我爹还在给他跑腿,但户部的事快办完了。办完了,我爹就没用了。我也没用了。"
沈昭宁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在灯光里很亮。没有眼泪,没有愤怒。是一种看清楚了之后的冷。
"你可以跑。"沈昭宁说。
"跑?"柳儿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但眼睛没笑。"我从小在这座府里长大。外面的路一条都不认识。我连偏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我能跑到哪里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死。是不甘心。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手巧得能绣出萧衍袍子上最细的纹样,连偏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
"如果。"沈昭宁往前迈了半步,把声音压到最低。"如果有一个办法,不是跑,是把萧衍扳倒。你愿意吗?"
柳儿的手指在袖子上攥紧了。那个动作和沈昭月攥紧袖口的姿势一模一样。两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房间里,被同一个男人压在脚下,攥紧袖口的方式一模一样。
"怎么做?"
"账册。蓝色封皮那本。里面记着萧衍贪墨军饷的全部证据。拿到账册,送给能扳倒他的人。他倒了,你不用跑。他会先死。"
柳儿看了她很久,不是犹豫。是在消化。一个绣娘,从小到大只知道绣花、端茶、跪着挨打,突然有人告诉她可以把那个打她的人送进大牢。这个消息太大了,需要一个消化的过程。
"你一个人做不了。"柳儿说。
"所以我在找人。"
柳儿又沉默了。墙上的灯影在风里晃了两下,又稳住,然后她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把右手上那块包着伤口的素绢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手背上的红肿还没消,中间那道白印已经开始结痂。
"书房每天酉时换班。换班的间隙有一刻钟。酉时初到酉时一刻。老周去厨房端茶,新守卫还没到。这段时间书房没人。"
她把叠好的素绢往前推了推。
"夹层在书架最上层。莲花铜钮在书架右侧。按下去的时候要用力。太久没开,弹簧有点锈。按到底会响一声,声音不大,但站在书房门口能听到。所以开门之前先确认外面有没有脚步声。"
"账册多厚?"
"不厚。四十来页。拿在手里比一块帕子重不了多少。塞进袖子里不会鼓出来。"
"信呢?"
"六封。全部盖着兵部的印。其中有一封是兵部侍郎的亲笔。字迹我认得,他每年给萧府送年礼,礼单上的字就是那个笔迹。"
沈昭宁把这些信息全部存进脑子里。酉时。一刻钟。莲花铜钮。四十来页。六封信。兵部侍郎亲笔。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还不是时候。"沈昭宁说。"在动手之前,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
柳儿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了,不是那种"注意安全"的客套。是具体的、可操作的、在萧衍动手之前必须做到的每一件事。不要一个人去书房打扫。不要在萧衍面前出现。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账册和信。如果管事婆子问起来,就说手上的伤还没好,绣不了花,只能分线。
"还有。"沈昭宁把声音压到更低。"如果萧衍让你去正厅。不管什么理由。不要去。找借口。生病。手伤。家里有事。不管什么借口,不要去。"
柳儿把素绢重新包回手上。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绕,绕到最后在手腕内侧打了个结,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昭宁。
"你是什么人?"
"一个不想死的人。"
"你认识我吗?"柳儿问。"不是现在的认识。是以前。你进府第一天看到我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不是第一次见面的人该有的。你好像知道我。知道我会发生什么。"
沈昭宁没有回答。油灯的火焰在两个人之间晃了一下。
"我不会问你为什么。"柳儿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油灯。"但我爹今天回来的时候说了一件事。萧衍明天不去别院。"
沈昭宁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为什么?"
"不知道。他只说萧大人改了行程。明天的别院不去了。改成了去户部。"
柳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说让我活着。你也活着。"
她拉开门,闪身出去。脚步声沿着夹道远去,很快被夜风吞掉了。
沈昭宁在桌前坐了很久。两盏油灯只剩她自己的那一盏。柳儿把她的灯带走了。火苗在墙上画着晃动的影子。她把沈昭月的地图从床板下取出来,在灯下重新摊开。
萧衍明天不去别院。周三。每周三他都去别院喝酒,醉到半醉,跟沈昭月说一些不该说的话。这个规律在书里持续了两年。为什么突然改了?
因为户部。柳安去户部送假文书。萧衍需要亲自去户部跟进。军饷案的倒计时比她想得更紧,不是七天,可能只有五天,甚至三天。
而明天偏门不开。后天偏门不开。她没办法把这个消息传给沈昭月。沈昭月会在别院里等萧衍,等到天黑,等到油灯烧尽,等到确认他不会来了,然后她会知道。剧本又偏离了一层。
沈昭宁把地图折好,塞回床板下面,在桌面上用指甲划了第六道线。
柳儿。一个在原书里出场三次、被杖毙的绣娘。今天她把命赌在了一个进府六天的落魄官家女身上。
沈昭宁吹灭油灯,在黑暗里躺下来。窗外有脚步声经过,不是守卫,守卫的脚步是匀速的。这个脚步声在偏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管事婆子,还是别人?
她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呼吸平稳,手在被褥下面握成了拳头。明天不能出门,不能传消息,不能去找沈昭月。她只能在府里等。等偏门再开,等柳儿活过第 25 章,等萧衍在户部布完他的局。
等。这个词在穿书第六天的晚上变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