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沈昭宁是被外面的喧哗声惊醒的。

不是平时那种扫地的唰唰声和厨房搬锅的叮当声。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甬道那头往这边涌。有人在喊"去偏院""柴房也搜""每一个房间都不要漏"。嗓门很大，不是府里下人平时说话的音量。是故意放大给人听的。

沈昭宁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砖地上。冷从脚底窜上来，她没管。她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夹道里有人。三个穿短褐的护院，腰上别着棍子，正在敲偏院另一头的门。敲得很重，不像敲门，像在宣布他们有权砸开任何一扇门。开门的是那个住偏院最外间的老仆妇，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推到一边，两个人冲进去翻东西。

搜检。

沈昭宁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心跳开始加速。搜检什么？谁下的令？萧衍？为什么是今天？

她在脑子里翻原书。第 30 章。萧衍用假密函测试府中人的反应。他让人在书房里放了一份假的兵部密函，然后第二天宣布密函"丢失"，下令全府搜检。搜检不是目的。目的是观察。谁慌张，谁躲闪，谁在搜检前试图藏东西，谁在搜检后急着跟外面的人联系。这些人就是内鬼。

原书第 30 章。现在才第几天？她进府第几天？

第四天。

原书第 30 章的事件在第四天发生了。提前了二十六章。

沈昭宁把身体从门板上移开，快速扫了一遍房间。桌上有什么？油灯，碗筷，食盒。床上有什么？被子，褥子。床板下面。地图。沈昭月画的炭条地图。别院路线、废渠出口、守卫换班时间。如果这张地图被搜出来，什么都不用解释，直接杖毙。

她把床板掀开，把地图从缝隙里取出来。不能藏在身上。搜检会搜身。不能藏在桌下。太明显。不能埋在院子里。外面全是人。

窗户。窗户对着后院高墙，墙和窗户之间有一道窄缝。窄缝的宽度刚好能塞进一只手。她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把手伸进墙和窗框之间的缝隙。砖面是湿的，长了青苔。她把地图折成最小的一块，塞进墙缝最深处，然后从外面掰了一块干泥巴糊在缝隙口上。

关上窗户，擦掉手上的泥。心跳还是很快，但手不抖。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是婆子那种不轻不重的三下。是护院用拳头砸的三下，整个门板都在震。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把气吐干净，然后拉开门。

两个护院站在门口。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根短棍，矮的那个眼睛在房间里扫来扫去。两个人身上都有汗味。已经搜了不少房间了。

"搜检。站一边去。"

沈昭宁退到墙角，低着头，手交叠在身前。一个落魄官家女该有的姿态。温顺，认命，不多嘴。矮个护院掀开被子，抖了两下。翻床板。空的。打开食盒。空的。蹲下来看床底。那双发霉的旧布鞋，鞋口内侧绣着"芸"字。他把鞋踢到一边，站起来。高的那个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确认桌面没有夹层，然后两个人出去了。

从进来到出去，不到二十次呼吸。

沈昭宁在墙角站了一会儿，等脚步声进了隔壁的杂物间，然后走到门口，往夹道里看了一眼。护院正在敲杂物间的门。夹道尽头，月亮门外，一个穿青色比甲的身影跑过去了。翠儿。她跑得很急，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路。

沈昭宁关上门的瞬间，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不是护院。是柳儿。

柳儿闪进来，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她的脸是白的，不是平时那种没血色的白，是被吓白了又硬撑着不让人看出来的白。嘴唇在发抖，手也在抖。右手上那块包伤口的素绢松了，耷拉在手腕上。

"搜检。"

"我知道。"沈昭宁压低声音。"你早上去了书房？"

柳儿的瞳孔缩了一下。不需要回答了。那个表情就是回答。

"什么时候去的？"

"卯时。我去打扫。每天卯时都去。"柳儿的声音在发抖。"今天打扫完出来的时候，在门口撞到了一个护院。他问我为什么这么早进书房。我说打扫。他说。"

"说什么？"

"'萧大人昨晚在书房放了一份东西。今早不见了。'"

沈昭宁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萧衍的假密函测试。他故意让人把假密函放在书房里，然后让护院在卯时之后发现"丢失"。而柳儿。管家的女儿，每天早上卯时进书房打扫。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

"你碰了那份东西吗？"

"没有。我不知道他放了东西。我只是擦了书架，倒了茶渣，换了灯油。"

"书架。你擦了书架。"

柳儿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我只是擦了灰。我没有开夹层。我。"她停下来，眼睛里的恐惧忽然凝固了。"他是不是故意放在那里的？放在书架上，故意让我看到？"

沈昭宁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萧衍在测试。假密函放在书架上。书架是柳儿每天打扫的地方。如果柳儿看到了假密函，她的第一反应会暴露她。如果她没看到。她确实是清白的，但也说明她不够警觉，不够格当一个有用的棋子。不管哪种结果，萧衍都不亏。

但现在的问题是。假密函是萧衍自己放的，还是他让人放的？如果是他让人放的，那个人是谁？柳安？

"你爹知道假密函的事吗？"

柳儿的眼神闪了一下。"他昨晚没有回家。说是萧大人留他在书房商量事情。"

柳安知道。柳安不仅知道，还参与了设局。他让自己的女儿每天早上进书房打扫，然后配合萧衍在书房里放一份假的密函，等着看女儿会不会上钩。

"你爹在试探你。"

柳儿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她把手上的素绢解下来又缠上去，解下来又缠上去，重复了三次。

"如果他发现。如果他知道我知道夹层。"

"他不会知道。"沈昭宁蹲下来，抓住她的手腕。柳儿的手是冰的，脉搏跳得很快。"你今天什么都没有做。你只是在打扫。擦了书架，倒了茶渣，换了灯油。你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不知道。不管谁问你，都是这三句话。记住了？"

"记住了。"

"还有。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手上包着绢子，不是被打的。是绣花扎的。针扎的。记住了？"

"记住了。"

沈昭宁站起来，把柳儿从地上拉起来。"现在回绣房。和平时一样绣花。如果有人来问话，不要躲。躲了就是心虚。看着他的眼睛回答，声音不要抖。"

柳儿点了点头。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那眼神和昨晚在浆洗房灶台旁边的一样，不是感谢。是确认。确认这个进府四天的落魄官家女真的能扛住。

然后她拉开门，闪身出去了。

沈昭宁回到床边坐下。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假密函测试在原书第 30 章。现在是第四天。提前了二十六章，不是一点点偏离。是大面积崩溃。金手指失效的速度比她预估的快得多。

她闭上眼睛，把原书第 30 章的场景在脑子里重放。假密函测试的结果。两个下人被揪出来，一个是在书房外面偷听的小厮，一个是管库房的账房。两个人都在当天被杖毙。柳儿不在名单上，在原书里，柳儿活到了第 25 章才死。

但那是原书。现在剧情提前了二十六章，柳儿今天早上进了书房，她的名字可能已经上了萧衍的怀疑名单。如果萧衍在假密函测试之后决定提前清理知道太多的人。

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不是护院。是婆子。

沈昭宁站起来，走过去开门。管事婆子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但眉心那道竖着的沟比平时更深。她手里没端灯，没端碗，什么都没端。空的。

"萧大人要见你。"

"现在？"

"现在。"

沈昭宁跟着婆子穿过夹道，经过那个种了两棵枯槐树的小院子，穿过月亮门，走上通往正厅的甬道。甬道两边站了护院，不是平时巡逻的那几个，是更多，每隔十步一个，全部腰上别着棍子。空气里有一种被压紧了的安静。

正厅的门是敞开的。萧衍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盏茶。茶冒着热气。刚沏的。他今天没有低头看文书。他在看门口。

沈昭宁走进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行礼，低头，手交叠在身前。和第一次见他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沈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