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偏门没有开。
沈昭宁在厢房里等到巳时。巳时是平时偏门打开的时间。巳时一刻,夹道里没有张妈妈的脚步声。巳时三刻,厨房方向没有小厮挑担子的动静。午时,翠儿来送饭的时候门是关着的,食盒放在门口的石台上,敲了两下门就走了。
沈昭宁拉开门。翠儿已经跑远了,两条小辫子在夹道尽头一闪。食盒里是白粥和咸菜。粥比平时稀,咸菜多放了一把盐。厨房的存货在减少,偏门关了,外面的东西进不来。
她把食盒端进来放在桌上,没有吃。走到窗边从窄缝里往外看。夹道里没有人,灰砖墙在阴天里泛着铁灰色的光。偏门关了。出不去。沈昭月在别院里等。林砚在户部查。她困在这里。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窄缝里的那道光线从左手边移到了右手边。第九天了。第一天她在马车上摸到一双陌生的手。第九天她被关在一间厢房里,外面是一道打不开的偏门,里面是三张炭条地图和一个缺了口的杯子。沈昭月在别院里应该有新的情报了。永安库位置。赵谦的软肋。萧衍的下一步。那些情报此刻就在别院的竹椅下面,用炭条画在旧文书的背面。但她拿不到。
她把额头靠在窗框上。木头是凉的,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和被子上的味道一样,但已经淡得快闻不到了。第一天的时候樟木味冲得她睡不着。现在她开始习惯这个味道了。这个念头让她更难受了。习惯。在这座府邸里,习惯是最危险的东西。
中午的时候张妈妈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不是平时那种中气十足的骂人,是压低了嗓子在跟人说话。沈昭宁听不清内容,但听到了一个词:"赵大人"。
她走到夹道口,假装去井边打水。张妈妈正站在厨房门口跟柳安说话。柳安的背弓着,头低着,两只手在身前交握。一个跟了萧衍十年的管家,在厨房门口弓着背听一个厨娘说话。
"人都跑了四天了。"张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从风里飘过来了。"萧大人昨晚发了好大的火。老周说书房的灯亮了一宿。"
"偏门关到什么时候?"柳安问。
"不知道。说是不查到内鬼不开。"
沈昭宁把水桶放进井里。铁链哗啦一声响,张妈妈和柳安同时转头看她。她低头打水,把水桶拉上来,提着往回走。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张妈妈闭上了嘴。柳安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沈昭宁第一次从这个男人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监视,不是评估。是警觉。他在警觉所有人。包括张妈妈。
下午未时,全府戒严开始了。
管事婆子带着两个护院从正厅方向过来,挨个院子搜。沈昭宁在厢房里听到脚步声从夹道里传来。两双靴子踩在石板上,沉闷而有节奏。管事婆子的布鞋走在前面,声音很轻,每一步都踩在靴子声的间隙里。
她把线轴从墙缝里取出来,又把三张地图全部抽出来,全部塞进床板下面的暗格里。杯子从枕头里掏出来,用破布裹好,塞进墙缝最深处。发带还在手腕上。她没有解。
靴子声停在了厢房门口。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管事婆子的敲门方式,和那晚一模一样。
沈昭宁拉开门。管事婆子站在门口,身后是两个护院。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灰布短褐,腰上别着棍子。高瘦的那个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大白天提灯笼,不是来照明的,是来看床底下和柜子后面的暗处的。
"府里查安全。"管事婆子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传规矩时一模一样。"每间屋子都要看。"
沈昭宁退开一步。高瘦护院提着灯笼走进来,在厢房里转了一圈。厢房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柜子。他用灯笼照了床底下,照了柜子后面,照了墙角。矮胖护院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遍。他看的是桌面上放了什么,椅背上搭了什么,窗台上摆了什么东西。一个受过训练的人,知道搜查不只是看角落,还要看日常物品里的异常。
桌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粥。窗台上摆着一朵淡红色的绒花,花瓣边缘压扁了。床头上系着一根素色的发带,洗得发白,边缘起毛。
高瘦护院的目光停在床头上。"这是什么?"他指了指那根发带。
沈昭宁没有回答。管事婆子先开口了。
"发带。女人用的东西。你一个大男人盯着女人的发带看,什么意思?"
高瘦护院的脸红了一下。他把灯笼从床头上移开,往后退了一步。管事婆子转过身,布鞋在石板上踩出轻而快的节奏。
管事婆子的目光在发带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看向沈昭宁。
"这间不用查了。去下一间。"
高瘦护院直起腰,看了管事婆子一眼。他显然觉得还没查完,但管事婆子已经转身了。她的布鞋在石板上踩出轻而快的节奏,往夹道另一头走去。两个护院对视了一下,跟上了。
沈昭宁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很重。管事婆子看到了床头上那根发带。她知道那不是府里发的东西。但她没有问。她说了"这间不用查了"。她甚至帮她把护院的目光从发带上引开。一个在萧府做了十几年管事的人,第三次为一个落魄官家女说了谎。
管事婆子为什么要帮她?第一天掀车帘的时候管事婆子看她的眼神像在检查货物。第八天她说"小心"。今天她说"这间不用查了"。三次变化,每次都比上一次多一层温度。沈昭宁不知道这层温度从哪里来。也许管事婆子在府里做了十几年,看够了被萧衍处理掉的人。也许她只是累了。也许她也有一个女儿,女儿也在某个地方被某个男人囚禁着。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做了十几年灰色事情的人,在某个瞬间决定不再做灰色的事情。
和柳安一样。
傍晚,翠儿来送晚饭。她把食盒放在桌上之后没有马上走,站在桌边,手攥着袖口,嘴唇动了两下。
"沈姑娘。柳安叔今天被叫去书房了。"
"什么时候?"
"申时。谈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不是挨了骂的那种白,是。"她停了一下,在想词。"是魂没了一样的白。我爹说他回耳房之后在门口蹲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沈昭宁把碗从食盒里拿出来。杂粮馒头,咸菜,白粥。和每天一样,但馒头小了一圈。厨房的粗面快没了。
"柳安叔有没有说什么?"
"没说。但我爹晚上去厨房打水的时候听到他跟柳儿说话。就一句。'收拾东西。别问。'"翠儿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沈昭宁要凑近了才能听清。"沈姑娘。柳安叔让柳儿收拾东西。他们是不是。"
她没有说完。但沈昭宁知道她想说什么。柳安让柳儿收拾东西。一个跟了萧衍十年的管家,在赵谦跑了之后,在萧衍开始全府排查内鬼的时候,让女儿收拾东西。他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
"翠儿。明天除了送饭,不要来偏院。"
"又不要我来。"
"这次是真的。萧衍在排查。你来得越少越安全。"
翠儿犹豫了一下。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麦芽糖,放在碗旁边。还是油纸包着的,还是被压扁了。
"张妈妈不在厨房,我自己摸的。"她没有笑。虎牙没有露出来。"沈姑娘。你不会出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