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
翠儿看了她一眼。不是那种小孩子看大人的眼神,是一种沈昭宁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的表情。她在担心。不是担心自己偷麦芽糖被抓住,是担心沈昭宁。一个在厨房里偷糖吃的小丫头,在府里最紧张的时候,担心的是一个只认识了九天的人。
"那我明天还来送饭。"她说完就跑了。脚步声沿着夹道远去。
天黑之后柳儿来了。
她没有敲门。是直接推门进来的。这是她第一次不敲门。沈昭宁在黑暗里坐着,听到门响的时候手已经摸到了枕头下面的剪刀。然后她看到柳儿的脸从门缝里挤进来,月光把她的脸染成了灰蓝色。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颜色。
柳儿闪进来,反手关上门。她的手指在发抖,绣了十年花的女人手指在发抖。
"我爹今晚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如果明天早上偏门还不开,就让我从后院的柴房窗户爬出去。柴房后面有一条小巷,通往城南的菜地。从菜地再往南走,就能出城。"她的声音在抖,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一段她爹让她反复背过的路线。"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去找我外婆。永州。和赵谦的娘是同一个地方。他说不要回头。不管听到什么都不回头。"
沈昭宁在黑暗里看着柳儿的脸。一个绣了十年花的女人,在府里住了十年,从来没有出过偏门。她爹给她安排的逃生路线是从柴房窗户爬出去。不是偏门,不是正门。是从窗户。
"你爹还说了什么?"
"他说。'萧大人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赵谦跑之前有没有跟府里任何人接触过。'"
沈昭宁的心跳在胸腔里停了一拍。
"你爹怎么回答?"
"他说没有。但萧大人不信。他说萧大人问了三遍。第一遍是问。第二遍是确认。第三遍是。"柳儿的手指攥紧了袖口。"第三遍的时候他手里在摸桌上的镇纸。"
萧衍摸镇纸。沈昭宁没见过萧衍摸镇纸,但沈昭月跟她说过。萧衍摸镇纸的时候,是在想怎么处理一个人。
"你爹扛住了?"
"扛住了。但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柳儿的声音在黑暗里碎成了几段。"沈姑娘。我爹帮萧大人做过假文书。帮他在密函里做过手脚。帮他处理过不方便处理的事。十年。十年里他什么都做了。现在萧大人怀疑他。因为赵谦跑了。因为府里有人泄密。因为我爹是唯一一个能接触到所有信息的人。"
沈昭宁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柳安的处境比她想的更糟。他不是因为沈昭宁进书房才被怀疑的。是因为赵谦跑了。赵谦跑的那天晚上,萧衍在书房里问"赵谦跑之前有没有跟府里任何人接触过"。他不是在问沈昭宁。他是在问柳安。因为柳安是赵谦和萧衍之间的联络人。赵谦每次来府里,都是柳安接待的。
"你爹让你收拾东西。你收拾了吗?"
"收拾了。两件衣服。我娘的线轴。还有。"柳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攥在手心里。"我爹给的。说够我从京城走到永州。"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柳儿面前。在黑暗里她看不清柳儿的脸,但她能看到柳儿手里那块碎银子在月光里泛着微弱的白光。
"偏门明天不会开。后天可能也不会开。但大后天。"她把手放在柳儿的肩膀上。柳儿的肩膀很瘦,在发抖。"大后天萧衍要去永安库。他会带老周和四个护院去。府里守卫减半。如果那天偏门能开。"
"如果不开呢?"
"那就从柴房窗户走。按你爹说的路线。"
"你呢?"
沈昭宁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她不知道。如果偏门不开,柳儿可以从柴房窗户走。但沈昭月还在别院里。沈昭月没有柴房窗户,没有逃生路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铁门和一片四方形的天空。
"我会想办法。"
柳儿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伸过来,把掌心里那块碎银子放在沈昭宁手里。
"你拿着。"
"这是你爹给你的。"
"我爹给了我两块。"柳儿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但不再发抖了。"一块够我从京城走到永州。另一块。给你。"
沈昭宁把碎银子攥在手心里。银子上还有柳儿的体温。
"我会还给你。"
"不用还。"柳儿把沈昭宁的手合上,用自己的手包住她的手。一个绣了十年花的女人,手指上有针眼,指腹上有茧,但手心的温度比任何人都暖。"我爹说。欠了人情要还。你帮过我。现在轮到我帮你了。"
她在黑暗里松开了手。然后拉开门,闪身出去。脚步声沿着夹道远去。
沈昭宁关上门,靠着门板坐在地板上。地板很凉,凉意透过裙子渗进大腿。她把今晚的全部信息在心里重新排列。偏门无限期关闭。萧衍在排查内鬼。柳安被审问了三次。柳儿准备了逃生路线。林砚在户部查永安库档案。沈昭月在别院里等。赵谦的母亲在永州青石镇。永安库在瑞王旧别院。第三道暗门后面。大后天萧衍要去永安库核对账目。
她把碎银子放进衣襟里,和那只缺了口的杯子贴在一起。银子是凉的,杯子是热的。被体温捂热的瓷。
然后她把发带从床头上解下来,重新系在手腕上。和沈昭月脖子上那根一样的位置。两根发带之间隔了一座正在收紧的府邸,隔了一道关闭的偏门,隔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开的窗口。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偏门关了。沈昭月在别院里等。林砚在户部查。萧衍在书房里发火。柳安在耳房里蹲着。柳儿在黑暗里攥着另一块碎银子。翠儿在厨房里偷麦芽糖。管事婆子在帮她望风。
三根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拉。拉到极限的时候,哪一根先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