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五年八月二十二日，卯正三刻，延寿堂的灯火陆陆续续地亮了起来。

两个皇子昨晚就被阴若蘅带去了忘忧宫，一同前去的还有陪侍的乳母。

此时，延寿堂四周被太后的人围得密不透风，一只蛾子也别想飞出去。莫姑姑在延寿堂前房的明厅守着，随时待命接应里间的苏湫棠和温女医。

西次房内，苏湫棠一个人孤零零地倚坐在紫檀荷花宝榻上。之前伺候她的宫女们全被太后送往一处偏僻的暗室，等一切尘埃落定后，或放出宫，或另外分派活计。

她已无暇关心那些与她无关之人的前路。因为从今日之后，她就自由了。想到这，苏湫棠就兴冲冲地整宿没合眼。比之这繁丽华美的宫廷戏台，民间那无拘无束的环境才是她大显神通的舞台。

过了一会儿，温医女托了一方红酸枝茶盘进来。茶盘上面放着一小包用桑皮纸裹好的粉末药，一壶水晶酒壶，里面盛着金红石般的花雕酒，附上一只水晶杯。

“皇贵妃娘娘，这是一钱的麻沸散，以花雕酒送服，两个时辰后就会苏醒。在此期间，臣会一直守着您。若是估错了时辰，臣会及时为您灌下甘草绿豆汁，解除药性。”

甘草、绿豆在《本草纲目》里的记载是“解百药、牛马、金石诸毒”，用来解麻沸散的药效倒也合乎常理。

这时莫姑姑走了进来，向苏湫棠转述太后周密的部署：“皇贵妃，太后娘娘让老奴告知您，在您服下麻沸散后，会将您移置到棺椁中，停放在吉安宫的偏殿。老奴和女医也会在偏殿看着，等巳初四刻无人之际，便带着您前去符望阁的密室。在您醒来之后，巳正三刻就安排您出宫。”

莫姑姑说完后，又再一次向苏湫棠周旋道：“太后娘娘让老奴带一句话给皇贵妃，如若您今时不想离宫，太后娘娘会当作此事从未发生过，仍旧如昔日那般待您。皇贵妃眼下要是想反悔，一切都还来得及。”

苏湫棠隔着柔软的衣缎按着自己的心口，贴身里衣放着的是萧泽珩送她的那枚白玉透雕龙纹韘形佩。玉佩紧贴她的肌肤，缓缓渗透着温润的凉意，掌心揉压时，还能隐约感受到那缠络的螭龙形状。

一时之间，她顺着秋的光阴过渡到去年冬的晷影，那些爱恨情仇，终抵不过自由赋予她对人生绝对的选择权。

在宫外，她能选择靠手艺自食其力，攒钱开店铺做商人，亦能平淡如水，陪着赵三娘过着粗衣粝食的世俗生计。无论富贵，还是清贫，她都可以肆意地抉择“是”与“否”，随时都能重来或一条路走到黑。人活一世，自己的身份、地位都应取悦自己，而不是取悦他人，活成一副被夺舍的牵丝皮影人。

自由的意志从苏湫棠的肩胛骨里长出了粉金色的蝶翼，这一次她再也不会折掉翅膀，抛下那个胸怀大志，被勇气加持的自己。

“莫姑姑，您别再叫我皇贵妃了。从此刻开始，我已洗尽宫中的荣华，再度变成初进宫时的苏湫棠。那个不懂宫规，却从不低头的我，才是令我没齿难忘的初心。”

延寿堂内渐渐有天光，穿过青碧冷布的纱孔，漫射在装满花雕酒的水晶杯上，盛放出如玫瑰金的晕彩。如此一盏虹光初绽的般若汤，却染不浓那摊开在桑皮纸面，似白垩的一钱麻沸散。

花雕酒红棕的色调包裹着麻沸散的惨白，伴随着苏湫棠舌根与咽喉的连接，滑向密织如水网般的脉搏经络。她眼睛里那圆形的荧幕，依旧回放着莫姑姑脸上忧虑的神色，与温女医面无表情的恭敬姿态。掌管着痛觉神经的放映机霍地“咔嚓”一下，暂停了拖动的卷轴。

苏湫棠在宫中的这折戏目已至收尾，或许你我也该早早地散了场，共赴下一出精彩纷呈的大戏。可旁观看客的驻留与否，拦不住戏本为戏中人制定的轨迹。

辰初初刻，今日是免朝日，萧泽珩不用去奉天门参加常朝，难得有闲暇在紫宸宫用早膳。殿内的紫檀金龙戏珠纹膳桌上摆满了眼花缭乱的精细膳食，其中呈放在全黄釉碟子里的一盘五色梅花乳酥，勾起了他的注意。

五色梅花乳酥是一道既精致又喜庆的宫廷点心，以奶油混入红曲粉和面，捏作五瓣梅花状。待花酥炸好后，再点上绿黄赤青白等五色糖料。内馅为水洗豆沙加乳饼制成，润甜中带着浓郁的奶香。

萧泽珩想到苏湫棠喜好奶食，必定钟爱这道五色梅花乳酥。他稍加侧首，微微移目，向身旁布菜的内侍命道：“那一碟五色梅花乳酥给皇贵妃送去。”话音方落下，殿外蓦然传来一阵沉甸甸的钟声。

只见内侍监紧赶慢赶地扑在萧泽珩的脚下，叩首痛陈：“皇上！宁寿宫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皇贵妃产后失调，突染产褥热，医治无效，于卯时三刻薨逝！”

他手中那双紫檀镶金嵌玉箸应声而落，砸在白玉碗上，发出一声“哐当”的脆响。

萧泽珩不可思议地怔住，权当这是周围人在说胡话欺君，可远处那一重又一重的哀悼钟声，让他不得不直面这生命不可承受之痛。脑海里梭巡着她的音容笑貌，还有那日日夜夜的耳鬓厮磨。思恋的红线钻进皮肉之下，与青筋一起打了个死结，抽搐着骨髓。此刻的萧泽珩褪去了君主的光环，俨然成为一个失去爱妻的凡俗丈夫。

萧泽珩行尸走肉似得来到了延寿堂，他一进屋门就看到了明间灵床上的苏湫棠。素绢覆盖住她的上下全身，透过那层绢布还能模糊见到她那乌黑的秀发。

萧泽珩走到床边，伸手将那层素绢掀开一角。光影之下，苏湫棠面色灰白，唇无血色，眼下是两团青灰，整个人仿似被封冻在万丈玄冰之中。萧泽珩伸出手掌，赤热的掌心贴在她冰寒的脸颊，他的声带恍若被冰柱刺穿，沙哑凝咽地唤着她：“棠儿……”

只是这一次，苏湫棠再也回应不了他“相公”了。延寿堂的明间处处都是太后的人，见皇帝如此沉痛万分，便悄悄地去宁寿宫请示太后。

剩下的宫人之中，有个别胆大的，竟来到萧泽珩身侧，问是否要将皇贵妃入殓，送至吉安宫的偏殿停灵。萧泽珩闻言，怒不可遏地喝止道：“朕还未发话，谁敢动皇贵妃分毫？！若那个奴才不长眼，违抗圣旨，朕会命其为皇贵妃殉葬！”

不过多时，太后十万火急地赶来救场。她一进延寿堂，就看见萧泽珩失魂落魄地坐在灵床边，严禁任何人上前将苏湫棠抬进棺椁，心中顿感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