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吏部下了一道调令。调的不是苏惊时,是考功司的郎中郑大人——苏惊时的直属上司。调令上写着郑郎中调任礼部主客司郎中,即日生效。主客司掌管外藩朝贡与使节接待,是个清闲衙门,和考功司的繁忙相比,简直像养老。郑郎中接到调令的时候,正在值房里跟苏惊时讨论一份考功档案。他看了看调令,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朝苏惊时笑了笑:“在吏部做了七八年考核,最后被考核的人是我自己。”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苏惊时注意到他卷调令的手指微微发抖。
郑郎中走了之后,考功司主事的位置空了出来。按照惯例,主事出缺应由吏部内部推选递补,要么从考功司现有的主事中提拔,要么从其他司调一个同品级的过来。苏惊时在考功司主事中资历排名第三——他前面有两个入仕更早的老主事,按理说郎中出缺,补上去的应该是排在第一的那位。但当天下午,吏部尚书亲自把苏惊时叫到了值房。尚书姓何,是三朝老臣,满头白发,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藏着钉子。他让苏惊时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郑大人调走了,考功司的事你先代管着。正式的任命等部议之后再下。”
苏惊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代管——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词。它不是正式的提拔,但意味着正式提拔之前,你已经被放在了那个位置上。在吏部的惯例里,“代管”往往就是“将升”的前奏。他放下茶杯,不卑不亢地说:“下官资历尚浅,恐难当此任。”何尚书摆了摆手,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苏主事,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在吏部这个地方,资历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他没有说最重要的是什么,苏惊时也没有问。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苏惊时起身行礼,退出了值房。
走出尚书值房的时候,他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不是因为紧张——他在大理寺被关了二十三天都没紧张过——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被提拔了。不是因为他资历够,不是因为考功司没有其他人可用,而是因为有人需要他被提拔。在吏部待了三年,苏惊时太清楚一个六品主事被“代管”郎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被拉进了一个更高的棋盘,而他甚至不知道下棋的人是谁。是长公主?是端王?还是——那个素未谋面的、正在频频入宫面圣的五皇子?
他回到自己的值房,把门掩上,在书桌前坐下。桌上堆着的考功档案还保持着郑郎中走之前的原样——一份摊开的考核表上夹着一支没套上笔帽的毛笔,墨已经干了。苏惊时把毛笔套上笔帽放回笔筒,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他想起何尚书那杯茶——何尚书从来不给人倒茶,吏部上下都知道。这杯茶不是给他喝的,是给他背后的某个人喝的。而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这种被人当棋子的感觉,他并不陌生。驸马案就是这样——长公主把他当成棋子,周崇安也把他当成棋子,所有人都想好了他的位置和用途,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现在又来了。只是这一次,棋盘更大,下棋的人藏得更深。
同一天,大理寺那边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李承钰在整理驸马案卷宗时,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赵桓的供词里提到,周予安曾多次在深夜独自前往城西一处私宅,每次去的时间都不长,大约一炷香到半个时辰。赵桓不知道那处私宅的主人是谁,只知道周予安每次回来之后情绪都会变得异常亢奋,像是刚吸食了五石散一般。李承钰按照供词中的地址找到了那处私宅。宅子不大,两进的院落,藏在城西一片僻静的小巷里,门前种了两棵歪脖子枣树。宅子早已人去楼空,管事和仆役都不知去向,家具上落了一层薄灰,看起来至少空置了一个多月。这本身不值得奇怪——周予安一死,这处私宅的人自然是逃散了。但李承钰在书房里发现了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