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长领命而去。李承钰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庭院里的杏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在月光下像落了一场雪。他想起苏惊时说过,甜水巷那棵海棠开花总是最迟。他想,等杏花谢了,海棠该开了。
三月二十,周晏清到任后的第一次吏部部议,就给了苏惊时一个下马威。议题是考功司的人事安排——郑郎中调走后,考功司郎中的位置一直由苏惊时代管,按惯例代管满一个月后若无异议便应正式任命。苏惊时代管已近一月,考功司的运转比郑郎中在时还要顺畅,按理说正式任命只是走个过场。但周晏清在部议上提出,考功司郎中的人选应该“从更资深的官员中遴选”,理由是苏主事虽然能力出众,但入仕才三年有余,“资历尚浅,恐难服众”。
何尚书端着茶杯,没有表态。其他几位侍郎有的附和周晏清,有的沉默不语。苏惊时坐在最末尾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从头到尾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散会后何尚书把他叫到值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周侍郎是五皇子的人。”苏惊时点点头,神色平静。何尚书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了。
苏惊时走出尚书值房,在回廊上碰见了周晏清。周晏清正和另一位侍郎边走边聊,看见苏惊时,停下来,面带歉疚地说:“苏主事,方才部议上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遴选郎中不是我针对你,实在是考功司的位置太重要,我不敢不慎重。”苏惊时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他知道周晏清这番话是说给别人听的,而那个“别人”,就是此刻正在大理寺里翻阅密报的李承钰。周晏清在等,等李承钰沉不住气,为了维护苏惊时而在朝堂上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只要李承钰一出手,就是徇私,就是党同伐异,就是把软肋暴露在所有人的刀口之下。
“大人秉公办事,下官并无异议。”苏惊时行了个礼,侧身让开了路。
回到考功司值房,他坐下来,发现自己出了一手心的汗。不是紧张——他在大理寺被关了二十三天都没有这么紧张过——是一种更深的恐惧。他恐惧的不是自己升不了官,而是自己被人当成了攻击李承钰的工具。他不怕当棋子——驸马案里已经当过一回了——但他怕自己变成别人的负担。他从来没有主动向李承钰索求过任何东西,甚至连一句稍微亲密些的话都没有说过,可他还是变成了李承钰的软肋。这不公平。对他的不公平,对李承钰也是。
他握着笔,在纸上写下“端王”二字,看了一会儿,又把纸翻过去,压在最下面一层的抽屉里。然后拿起考功司的档案,一页一页地批阅,直到暮色四合,值房里只剩下他桌上那一盏灯。他想,如果有一天他必须离开京城,他会去哪里。会稽老家吗?还是更远的地方?北边吗?他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想,他大概知道答案,只是不敢写下来。
三月末,京城发生了一件不算大事的事,却在官场闲谈中被反复提起。五皇子李承璋在宫中偶感风寒,天子亲自召太医院院正入宫问诊,并特许五皇子在宫中养病,不必回王府。这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恩典——皇子病了,做父亲的关心一下,天经地义。但有心人注意到,五皇子养病期间,天子每日下朝后都会亲自去他宫中探望,有时一坐便是半个时辰。与此同时,端王李承钰已经连续七日没有被单独召见了。他照常上朝,照常处理大理寺公务,照常在散朝后向天子汇报案情的进展,但天子每次都是听完便让他退下,从不留他说任何多余的话。李承钰对此表现得很平静,甚至比以前更平静。他不再在朝会上主动发言,不再在天子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不再做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事。他知道五弟的网已经撒开了,从吏部到户部,从礼部到兵部,周家的亲族和门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渗透进六部的各个角落,而自己唯一的应对之策,就是沉默。在这种沉默中,他数次策马路过甜水巷,每次都放慢了速度,但一次都没有停下来。他害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会忍不住敲门,一旦敲门就会被五弟的人发现,一旦被发现,苏惊时就不再是“可能被针对的人”,而是“确定的目标”。
而苏惊时,每天下值后都会在书房窗前坐很久。他知道李承钰最近不会来了,不是因为不想来,而是因为不能来。他把抽屉里那两张纸条翻出来看过好几次,一次是在得知周晏清压下自己升迁之后,一次是在听到朝中议论五皇子被特许在宫中养病之后,一次是在今夜。纸条上的字还是那几行,纸边已经起了毛,折痕越来越深,油纸包里的芝麻糖还剩最后一块。他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去,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春风吹进来,带着海棠花苞将绽未绽时特有的青涩气息。他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那句诗——“春到江南草木知,唯有海棠开最迟。”海棠终究会开的,只是不知道开的时候,那个人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