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吏部右侍郎周晏清到任。
这位从江南道巡按御史任上直接调入京城的周大人,年近不惑,面容清癯,说话慢条斯理,对谁都客客气气。他上任第一天便亲自到考功司走动了一圈,跟每位主事都聊了几句,问的无非是公务是否繁重、档案是否齐全、有无需要协调之处。问到苏惊时的时候,他多停留了片刻,目光在苏惊时脸上停了停,然后笑着说:“苏主事比我想象的年轻。”
苏惊时垂目行礼:“大人过奖。”
“不是过奖。”周晏清摆摆手,语气和煦,“驸马案里被冤枉的官员不少,像你这样沉得住气的,不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下属的关怀,又不着痕迹地提起了驸马案——那桩案子是长公主的手笔,也是端王李承钰一手督办的。在吏部新官上任的场合提起驸马案,本身就是在释放某种信号。苏惊时听出来了,但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欠身,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他注意到周晏清说这句话的时候,考功司另外两位老主事的表情都有些微妙。周晏清走后,苏惊时在值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批完了手头所有的公文,没有跟任何人讨论新上司的到任。但他心里有一根弦绷紧了。周晏清来者不善,不是对他个人不善,是对端王不善。而他自己,恰好是端王在朝堂上最明显的软肋——所有人都知道端王对他另眼相待,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大理寺被关押期间端王夜以继日地替他翻案。在权力斗争中,软肋永远是第一个被攻击的目标。
与此同时,李承钰正在经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场等待。他派去调查使团遇袭案的密探从北境发回了第一批消息。密报上说,袭击北朔使团的马匪并非寻常盗匪,而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小股骑兵,行动干净利落,完事之后迅速撤入山区,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种战术风格,不像是乌合之众,倒像是正规军的作战方式。密报中还提到一个细节:领头的匪首在撤离时掉了一样东西,被北朔使团的护卫捡到,是一块腰牌,腰牌上刻着一个“周”字。
李承钰拿着密报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周字腰牌。周家的私兵。周崇安在户部经营多年,周家的势力遍布六部,而周晏清又恰好是周妃的远房堂兄。使团遇袭不是意外,是一次精确的、有预谋的栽赃——栽赃给北朔内部的反对势力,挑起北朔朝廷的内斗,从而削弱北朔对南楚边境的压力。而周家,或者说周家背后的那个人,在这场阴谋中扮演了推手的角色。这个人不可能是永宁长公主——长公主的手段李承钰领教过,她做局从来不会留下腰牌这么明显的证据。腰牌是故意留下的,目的是引他往周家的方向查。而周家,是五皇子李承璋的外家。
李承钰将密报放在案上,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换,就着凉茶一口一口地喝。他想起了先太子遗言中那句“五弟聪慧,可托大事”,想起顾崇文那句“十倍于臣”,想起父皇十六年来对他若即若离的态度。所有的碎片开始以一种令人窒息的方式拼合在一起。五弟不仅聪慧,而且极善布局。使团遇袭、驸马案、大理寺卿的辞呈、苏惊时的提拔——这些事情看似毫无关联,但每件事的结果都对五弟有利。驸马案削弱了长公主的势力,使团遇袭案牵制了北朔的注意力,大理寺卿的辞呈让端王疲于应付日常公务,而苏惊时被提拔——苏惊时是他李承钰唯一公开表露过关心的人。把这个人提拔到更显眼的位置,就是把端王的软肋推到更明亮的光线下。
他被人算得明明白白。最让他脊背发凉的,不是这个局有多精妙,而是这个局里没有任何一处可以被指认为“阴谋”的证据。五弟没有出面,没有亲自做任何事,他只是默许了某些人的行为、暗示了某些人应该怎么做——在法律上,默许和暗示从来都不构成罪名。五弟不是用刀杀人的人,他是摆棋盘的人。
李承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五弟的脸,而是苏惊时。苏惊时端着茶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烧饼,说“殿下是不是端王,和我倒不倒茶,没有关系”。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然后睁开眼,重新拿起密报,叫来了心腹侍卫长。
“派人盯住周晏清,不要打草惊蛇。另外,安排一个人去甜水巷,日夜守着,但不要被里面的人察觉。”他顿了顿,“尤其是苏大人上下值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