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又陷入了沉默,无一不瞪着这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脸色精彩纷呈,变化莫测,有好奇有打量,但绝称不上友好。
和茶桌一样被掀翻在地的道士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被打蒙了,腰撞到地上,发出剧痛,左边脸很快浮起一个鲜红的巴掌印,狼狈极了。
宋柳枝发着抖,并非是怕,他们对李泓易的诋毁与谩骂令她腹部翻滚,直犯恶心,强烈的不适感横冲直撞,等神智回笼,她本人已经站在灯笼底下,对这个半仙伸出了手掌。
她不是没听到周围坐着的人对她了说什么,她切切实实听见有人指点她是被窝里跑出来的妓女,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是如何看出的,宋柳枝衣衫不乱,脸颊出了层薄汗,把她飘扬的头发黏在脸上,除此之外,她穿着很是整洁,没有任何不雅的地方。
这两个字刺痛了她,令她整个身体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就在宋柳枝越来越怕,准备灰溜溜退后的时候,突然瞥见那半仙露出来的眼神。魂飞魄散,追悔莫及,看她像看一个怪物,那一刻,他是多么的渺小啊……于是宋柳枝一怔,内心掀起酸涩的狂澜,她停住了后退的脚步,啪地落下扬在半空的手,一口气吼出了憋在心里的话。
“你们今日,必须给他道歉!给李泓易道歉!!”
这群闲来无事的大爷大娘碎嘴惯了,平时的喜怒哀乐就凝聚在与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路人身上,路过的阿猫阿狗也逃不出他们的法眼,都得夹着尾巴绕道走,否则翌日便可出现在红娘的定亲榜上。
头一次有人敢出来这么反驳他们,反驳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出手打人,嘶声力竭地让他们道歉?!
“杀、杀人啦!!杀人了,这里有人杀人啊!”
尖叫瞬间蹿开,轰炸到驻足围观的人群中,把厚重的墙霍然推倒,撕开一条乌烟瘴气的路,把平安镇搅得天翻地覆,粉碎了以往的宁静。
“你这小姑娘,看着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干嘛在这里胡说八道呦。”说亲眼目睹张家夫妻死亡的大哥话头一拐,推开调笑宋柳枝的两个年轻男人,弯下腰,笑嘻嘻地把桌子扶起来。
茶杯七零八落,他也不恼,走到宋柳枝跟前,用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的生量问她:“你说李泓易不是这样的人,有证据吗?”
“我——”宋柳枝一顿,面色发白,她势单力薄,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她还是用力咬了回去,“你们说他是坏人,又有什么证据?!”
“我们?”男人徒然一笑,“这可不是我们说的,李泓易跪在公事堂亲口承认开办私塾,在此之前,还无故殴打虐待良女,说是......说是神志不清?”
“他没有!”宋柳枝眼睛红得简直要滴血,“他没有虐待良女,他是被......”
“够了!”男人瞳仁猛缩,一把扣住宋柳枝的脖颈,将她提了起来,男人嘴里的唾沫都要喷到宋柳枝脸上,“你是他哪个姘头?出来为他说好话!哼,没打在你身上,你一个贱婢当然不知道,我妻子被他卖给那些肥头大耳的青楼客的时候,你在哪?嗯?我妻子被他打得体无完肤伤痕累累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实话告诉你吧!老子打听了那么久,李泓易现在在天牢,早就认了罪,早就给我妻子磕了头,下个月,就是他斩首之日!!”
什么......斩首?!宋柳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男人的力道愈发加重,宋柳枝额头青筋暴起,双脚逐渐离地,挣扎着去扒男人的手,唇色乌紫,还在摇头说着,“你......撒谎!你说谎!”
“他根本就没有罪......是别人......是有心之人故意陷害!”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的情绪,还不等宋柳枝看清,旁边的女人站出来,拉住男人的胳膊。
“王大哥,您这是做什么,李泓易也是风姿卓绝的少年郎,生了幅好皮囊,要不然怎么把其他姑娘骗到那种地方去的?我看她也不像咱们这儿的人,听信些风言风语,被李泓易蛊惑,也不是没有可能。”
男人冷哼一声,把宋柳枝甩开,这会儿好运气没有眷顾她,宋柳枝栽倒地上,露在外面的手背立刻起了一块淤青。
“姐姐,姐姐,我、我见过李泓易,他真的不是那样的人,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啊!”
“丫头,”女人重重叹息一声,语重心长地劝告,“李泓易逼良为娼可是板上钉钉,判词不日便能传遍大街小巷,你要是要有力气,就去为他收尸吧!”
“姐姐......姐姐,你帮帮我,我、我去衙门,我去京城,李泓易真的不是那样的人,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平安镇的人聚集在此,原本一头雾水,有人把李泓易的名字传过去,很快有人在后方骇然失声,窃窃私语一山比一山高,只转眼一瞬,焦灼的人群都知晓了李泓易的罪行,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姐姐,我......我见过李泓易,我也有朋友在、在他私塾读书......你能不能帮帮我,帮我说说......李泓易不是那样的人,他没有罪......他是被人陷害的,他真的无罪啊!”宋柳枝站不起来,摔得又疼又晕,虞兰逼着广陵儿在她身上凌虐出来的痕迹隐隐作痛,她的掌心被拴着柱子的铁丝划破一道口子,宋柳枝顾不上疼痛,匍匐到女人的鞋边,用没受伤的手拽着她的裤腿,仰首乞求:“姐姐,我求求你,我求你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乞求别人,用最卑微的姿态,留着最无助的泪。
女人甩开了她,轻蔑地走到一旁,“王大哥是亲眼所见,丫头,你也是亲眼所见,你是谁,难不成是被李泓易发疯殴打的良女?”
“我......”宋柳枝愣住了,她不知所措。
“行了,大伙儿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没什么新鲜事儿!就一个女的为她姘头说理。”
“还说亲眼所见,我呸,真是蠢笨,说得这么信誓旦旦,在哪里见的,难不成是在床上?”
众人哄堂大笑,有人故意笑得爽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嘲讽,调侃,戏谑,从远及近地传进宋柳枝耳朵里,把她压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高墙又垒了起来,原封不动地矗立在那里,把怪物和恶魔一同囚禁在这座密不透风的牢笼里,不见天日。
“你个臭娘们,不要脸的贱货!还敢打老夫?”局势逆转,道士眼里的惊恐被欣喜和愤怒取代,他啐出唾沫,两三下站起来,朝宋柳枝的肚子狠狠踹了一脚,尤不解气,又抓起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扇到一旁。
“这是老子还给你的!贱人!”
宋柳枝嘴角裂开,她尝到一丝苦涩的血,脸肿了,沾满土和细碎的石子。
”贱妇!”道士心狠手辣,他今日蒙了羞,明儿便抬不起头,势必要惩罚这个半路发疯的贱女人。
道士死死拽着她的头发,宋柳枝太阳穴狂跳,秀气的眉毛皱成疙瘩,眼角被铁丝戳出来一道豁口。她感觉整张头皮都要被撕下来了,粗鄙的谩骂见缝插针地撞进耳膜,近在咫尺的木桩也遥远起来,像坠落深不可测的幽潮。很疼,很累,也很绝望,但她这次没哭,再疼,再累,再绝望,宋柳枝也都不会掉下一滴眼泪。
“干什么!干什么!都住手!”
“散开散开!”
千钧一发之际,巡逻的侍卫听见动静,隔着几个胡同赶了过来,锣声噼里啪啦地响彻黑夜,水火棍磕碰在墙角,发出尖锐的哀嚎,人群露出闻风丧胆的表情,眨眼离去。
“你们几个,把聚众的抓几个,带回去!”
“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