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来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都来读小说网 > 忽如一夜梨花开 > 第30章 如刍狗

第30章 如刍狗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训练有素的巡逻队很快把散架的茶摊包围起来,领队拧眉上前,脸上的疤跳了跳,抽出腰刀,指着还不松手的道士,大喝一声:“还不撒手,当老子是摆设?滚!”

假道士心里咒骂着,把宋柳枝丢下,抬起头,斜了眼巡逻队,举起双手,咧开一嘴黄牙:“长官,长官,这可不关我的事呀,这女人也不知道发什么疯,上来把茶桌掀翻了,还冲我动手,您看,我的脸!”

“行了行了,滚吧!”领队的不耐烦地扫了一眼,把道士伸过来的脸一巴掌拍开,走到宋柳枝面前,腰刀拨弄开她的头发,踢了两下她的腿,“还有点姿色......别躺着了,站起来!”

薄荫缓缓睁开眼,疲倦地揉揉额角,就着略微昏黄的烛光,继续看案板铺展的卷轴。

她一身圆领青衫,鬓发别着一根雪白的玉簪,簪头明显磨损,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这是李泓易的母亲萧兰雪送给她的,其余值钱的东西都变卖成银两,在京都买了间小院子,以供生存。剩下这最后一件信物,她很珍惜。

榆木书案两边翘起,卷轴铺满整张桌子,墨笔压在边缘,窗户开着半扇,风从外面悠悠吹进来,给薄荫的白发氤氲上洗不掉的海棠香。

“望平二十四年,查得罪臣柳守峰,居心狡诈,蠹国害民。一、擅改案牍,侵吞陈粮变价银两,捏称军饷,私移麾下以掩贪墨;二、弃置仓廪,私埋霉变谷米,以充军需,致边军怨怼,几酿哗变......似此欺君罔上、残害同僚、贻误军机之巨蠹,若不严惩,何以肃朝纲?臣萧鬲斗胆,请旨陛下,敕下三法司严审,以正国法。”

薄荫在心里默念着,漆黑的眼珠冷冰冰地盯着陈年卷宗,看见“萧鬲”两个字时,按在墨迹边的手猛然收紧,指甲深深钳进肉里,血丝从崩裂的皮肉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墨迹旁,在泥潭深处绽开几朵铁骨丹心的炽烈红梅。

她冷若冰霜的面庞几近扭曲,看着僵硬而可怖——太久没露出这样饱含活人味的表情,已经忘了先调动脸上哪块肌肉,导致眼角不正常地抽搐,喉头哽咽,看着面容狰狞,貌如厉鬼。从洗脚丫鬟,到司记司的女史,从尸骨未寒的宋柳枝,到如今脱胎换骨的薄荫,她学会了伪装,学会了等待,学会了蛰伏,甚至学会了谄媚和阳奉阴违......这一路的艰辛和磨难,一路的委屈与恨意,旁人不懂,死去的李泓易、柳言懿、萧兰雪......无数为正义与公道殉命,无数因野心和欲望而死的人懂,懂其中的珍贵与不易,他们站在这条向着光明的路,静静注视她,默默陪伴她,给予她新的勇气和信念。

“柳将军......”薄荫清清嗓子,在寂静的夜里字正腔圆地念出这个名字,“您是英雄,并非罪臣。我,您的女儿,您的孙女,还有千千万心怀正义的黎民百姓,都在为为您翻案而努力......您再等等......再等等......”

她忍着心脏刀割般的绞痛,颤抖的手伸进袖袋,把这些年用命保护的东西拿出来,仔细地将包裹着书信的帕子掀开,就着藏着锋芒的夜色,静静地看。

具状人翁氏,泣血陈情事:

窃查前任兵部尚书、原监察御史萧鬲,性本狡诈,谄事权贵,趋炎附势,人所共知。

忆昔翁府私鬻粮秣一案败露,望平帝命萧鬲彻查。萧鬲阴狡,翁氏家主昏聩无能,贪生怕死,跪泣乞命。萧鬲佯许周旋,诓以保全,暗诘其上下买家名册。既得实情,遂匿粮秣于麾下,隐忍廿一载。此二十一年间,萧鬲结党营私,假柳将军之女柳言懿之手,铲除朝中异己,明邀清名,暗通权奸以固权位,而柳姑娘浑然不知。

望平帝薨,萧鬲见时机已至,遂设李代桃僵之计:串通翁妾之子,瘗霉粮于将军废廪,伪作贪墨之迹,复令其捏造伪证,构陷忠良。致使柳将军蒙受不白之冤,沦为罪臣,终殒命于太极殿前。

氏本翁府哑女,本应殉葬,幸得柳姑娘相救,携入书馆,习得文墨,以图赎罪。民女忍辱廿载,不敢缄默。今得铁证——此乃氏自翁府携出之当年私贩买家名册一卷,字迹犹存,可鉴天日。

伏乞大人明察秋毫,重审此案,斩奸佞之头,雪忠臣之冤。

氏虽万死,亦无所恨。

清澈的泪水悄无声息地坠在红梅旁,落下时竟激得地脉震动、苍穹战栗,泪光莹然,簌簌滚动,赠予世间两道潋滟的星芒。薄荫慢慢俯下身,额头贴在卷宗上,将翻来覆去看了成百上千遍的密信放在胸口,隔着一位将军的生与死,隔着一位良臣的荣耀与污名,沉默地哀嚎着。

咸咸的泪顺着嘴角流入喉管,她把不甘和愤恨,清白与罪孽统统咽进肚子里,从前因痛彻心扉的苦涩,从今往后,都将为光芒万丈的四月晴天。

薄荫虽有记忆,但她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前世一生更是惨淡无比,没有掀起过什么风浪,没有留下过什么痕迹。她这样不起眼的小人物,权贵和乱世要是捏她,就跟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最好的生路,便是按照记忆躲开追兵,躲开曾经遇见的豺狼虎豹,远离京城,远离权力和欲望,在江南找一隅最普通、和她一样不起眼的村庄,她有手艺在身,便不愁吃饭,可以在那里与世无争地度过一世。但她不能啊......她不能独善其身,不能避祸自保,她要追寻真相,要去找广陵儿,找李泓易,找虞兰......宋柳枝不肯服输,她不愿低头,不想在末世做一只贪生怕死的缩头乌龟。她要去揪出布下这张天罗地网的凶手,要问个清楚,问问凶手,一条条鲜活的命,在他们眼里到底算什么;还要指着他们的鼻子破口大骂,这愚蠢的台阁暗流、朱门权弈,为什么要把红尘搅得天翻地覆,为什么要把他们的家尽数摧毁,为什么要让最底层的人来付出代价!

她是一定要问一问的。

一定要骂一骂的。

她要去改变。要竭尽全力地改变。

宋柳枝晓得萧兰雪,很久很久之前,听广陵儿说过一次。广陵儿知道的也很少,李泓易几乎从未提起过他原来的母亲。

只说她们于他有恩,他于她们有愧,这样的情,这样的债,是他永远永远也还不完的。

在观林镇措不及防遇见萧兰雪,在宋柳枝意料之外。不管是命中注定,还是机缘巧合,她都高兴得快要疯掉了,一切的罪孽还没有开始,京都的魔爪也没有伸向他们。

她极为用心地收拾自己,把脸和身体洗干净,把尘霜和鲜血封进带着冰碴的河水,宋柳枝没有戴范重楼赠予她的红丝带,那是她的过去,那是她的不堪。好吧,其实八竿子打不着,但宋柳枝望着那根熟悉的、承载着她少女时期欢喜的绸带,心里还是会涌上一股不自觉的难过,鼻翼微颤,喉中酸涩,前尘往事造就的喜与悲浮现在眼前,令她无地自容,羞愧难当。

宋柳枝忐忑不安,对着巴掌大的铜镜,转过来转过去,头发扎了又散,散了又扎,最后弄的前世眼角遗留下的伤都被拉扯得疼痛起来,她也没想好该以怎样的面孔和态度去面对李泓易,少时的李泓易。

哦,说来惭愧,实话讲,她比李泓易大,也比广陵儿大,不仅年长他们,还年长上许多许多岁。一想到前世广陵儿平白受了她那么多声姐姐,被她占了那么久的便宜,宋柳枝不知为何,没忍住,扑哧一声大笑出来。她屋子里的铜镜是捡来的,被箭簇刺成了两半,一半支离破碎,一半还勉强能用,混杂着尘埃的斜阳从仅剩半张桑皮纸的窗户照耀进来,照得宋柳枝长长的头发闪闪发光,宋柳枝越想越觉得好笑,越想越觉得轻松,她笑弯了腰,笑得铜镜跟着完整,笑得万物生辉。

几十年前的笑声仿佛透过光和岁月,再一次落到薄荫嘴角,她恐怕真是别人口中雷厉风行的女疯子,阴晴不定。在尚宫局,门额高悬黑金字匾,册籍堆满红漆架阁,外面长廊散发着墨香与松烟的淡淡香气,薄荫就着寡淡的蓝色天光,笑得心口抽疼。

她去见了萧兰雪,兜转多时,斡旋良久,使出浑身解数,才得萧兰雪为友,从她口中听取了有关柳将军与柳言懿的陈年往事。但是......但是,从殊死一战到现在坐在藤心凳上,她还是倍感疑惑,舍弃宋柳枝这个名字后,薄荫去了许多许多地方,从观林走到沙陀,从沙陀走到庆和,再走出槐州,来到人烟阜盛的京都,她跨越万水,翻越千山,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她最想找到的人,她愧对的夫君。

她想和那人说一声,对不起,你从未非礼过我,我相信你,是有人陷害你。

我会陪你一起找出凶手,会尽我所能帮助你,我们要走向那个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

几十年过去,她再一次老去,从花容月貌变得年老色衰,带着萧兰雪的信件和嘱托,带着她的意志和抉择,找到了还留在宫中的柳言懿的旧部。旧部诸君处境并不好,难以自保,但还是竭尽所能地给予她帮助,薄荫忍辱负重,历经磨难,最终掌握了一部分权力,尝到了那甘甜的血腥滋味。

这便是权力么,这便是可令人变成怪物,令怪物变成的人权力么。指鹿为马,颠倒黑白,让良知泯灭,让灼热的血变成一潭死水。

薄荫灰寂的桃花眸扫过手中的卷轴,深绿色的袍服一尘不染,上等绫罗光泽内敛,触手生温,袖口暗绣着缠枝纹,质地精良的丝绦系在腰间,一枚冰清玉洁的玉佩明晃晃地挂在扣带上,她站在宫殿外的阶梯上,仰首注视着这张血盆大口。

腐臭熏天,闻之欲呕。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下去,那样子铁面无私,冷酷无情。薄荫想,趁着有时间,她要去再寻一寻李泓易,寻一寻有身怀花香之人。

浮生若梦,斗转星移,她拿着哑女给的名单,在朝堂剑指群龙之首,最后被压入天天牢,烈火焚身。

她始终没有找到李泓易。有关李泓易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他就像一场荒诞的梦,醒了,便散了。

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