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岚撇了撇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含含糊糊扔过来一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呗。白天惦记什么晚上就念叨什么,我觉得真话居多。”
他说完就没了动静,呼吸很快沉下去,均匀而绵长。
王也盯着天花板没动,唇角浮出惨淡的苦笑。
他刚才就捏着陈兮肩膀给她送炁,当然听清了那几句零碎的“对他没意思”、“会离开他”之类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么,那他王也还真是荣幸,他亲爱的小陈姑娘连做梦都在反复强调
——对他这个臭道士没意思,还得赶紧逃得远远的。
这要放在以前,他能摸着良心称自己王大善人,问心无愧地怼她一句:姑娘啊,你怎么就这么好赖不分呢?
但现在的他,没这资格。
他念头不单纯,他活该在梦里被嫌弃。
王也甚至心想:老天爷啊,难道您老人家嫌我过得太顺,非要给我派个情劫来历练历练吗?
真是这样的话,那他愿意当场滑跪宣布老天爷大获全胜,因为他是真的被狠狠打击到了。
明明已经快接受自己铁树开花般的心思,现在倒好,被兜头盖脸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眼瞅着一时半会睡不着了,王也索性掀了被子坐起来,蹬上鞋走到门口,钻了出去,顺带还提溜上他的保温杯。
出了门,院子里比屋里凉快不少,月色如水,夜色清新洗练。
王也咪了口水,正琢磨去哪儿蹲一会儿呢,一拐弯就看见廊檐底下坐着个人。
人穿了件宽松的白T,像是在打坐,背脊挺得笔直,肩线舒展,小风一吹,颇有那么点仙风道骨的意思。
“灵玉真人,还没歇呢。”
张灵玉盘腿坐在台阶上,见是王也,微微一愣:"王道长,睡不着,出来坐会儿。"
王也自来熟地落位在他旁边的台阶上,正想着怎么开启话题呢,对面儿突然抛来了句:“对不起,我不知道陈姑娘家里的事情,不是故意要惹她伤心的。”语气里还带着点未消的愧意。
王道长本来心里堵慌,突然又被这老牛般实诚的孩子逗乐了,也顾不上自己那点烦恼,安慰他:
“我的灵玉真人哟,真要道歉,你得找对苦主啊,在我这忏悔个什么劲儿啊。而且你哪只眼睛看见小陈伤心了,人可能都没怪你呢。”
灵玉真人眨巴着清澈的眼睛:“真的?”
“怎么不真,她要真生你气,还能答应给你抄书?那可是人姑娘家传的真本事,又不是烂大街的地摊货,逮谁送谁啊。”
张灵玉扶着心口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还好陈姑娘心胸宽广不怪罪,不然我实在过意不去。”
就这副老实样子,王道长还真看不出来,他是一为了心上人对抗师门的主儿,还和“四张狂”爱得死去活来。
个中细节嘛,说王也不好奇是不可能的,只是他心知这位灵玉人,对自己被逐出师门这件事是耿耿于怀啊,所以好心肠的他自然不会戳人痛处。
王也把话题扯回陈兮身上:“灵玉真人呐,你觉得小陈这人怎么样,你们一个二个的都像怕她似的,人平时也没凶你们啊。”
张灵玉慌忙摆手,认真解释道:“没有没有,陈姑娘是个很好的人,是楚岚之前说,她是重要的客人,要好好关照,不能惹她不快,这才.. ...这才... ...”
“这才认识多久,就认定人姑娘是好人啦?”
“怎么说呢,刚见面时就觉得面善,相处下来也觉得性子温和,待人厚道。”
张灵玉补充说道,“王道长,你我都是修道之人,自然看得出来,陈姑娘身心之炁干净纯粹。而且她大方爽快,即使相交不深,也愿意把家传的《归藏还清诀》抄给我,虽然我受之有愧,肯定不能接受就是了。”
王也笑了笑。
他仰头望着半空中的月亮,月光清冷冷的,照不亮什么。
好姑娘——心好,待人厚道,长得还漂亮,这些他都知道,张灵玉嘴里的每一个字他都点头。
但就是因为哪儿哪儿都招人,才显得那句“没意思”格外扎心啊。
她什么都好,就是里头没装他王也而已。
仅此而已。
"王道长?"张灵玉看他半晌没动静,试探着叫了一声。
王也回过神,看见灵玉真人纤尘不染的俊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酸溜溜念头——姑娘们是不是更喜欢张灵玉这款的?
他倒不是嫌自己长得磕碜,还在武当山那会儿,山下小卖部的老板娘见了他,都夸他模样周正,像金城武,还老多塞两包小零嘴儿给他呢,他不至于妄自菲薄到那个地步。
只是眼前的灵玉真人吧,白净温润,端方体面,说话轻声细语,行事一板一眼,浑身上下挑不出半点轻浮,往那儿一站就是“正人君子”四个字活招牌。
他王也呢?懒散惯了,走路都跟没骨头似的,往哪儿一靠能赖半天,哪个姑娘能把他往“心上人”那个位置上搁?
王也端起保温杯,愤愤地将里面的冷茶一饮而尽,苦味从舌根漫上来,涩得他皱了一下眉。
他倒不是气别的,他是气自己。
二十多的人了眼看奔三,怎么还像个十五六岁没开智的半大小子,窝在院子里苦哈哈地研究“女孩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生”,真是蠢得没边儿了。
这不像他啊,这是他大哥王又应该琢磨的事儿!
王也颓然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捞起地上的灵玉真人。
“天儿真不早了,咱歇着吧,困死了。”
琢磨不明白就不明白吧,女人心海底针,他委实不擅长游泳,也委实不擅长捞针。
遇到困难睡大觉,这才是他中海集团三少爷·云龙道长首席大弟子·风后奇门唯一继承人·武当王也道长的作风。
他挤在睡熟了的了好侄儿身边,脑子里变着法的开解着自己:
【正好,省事儿了。本来也没打算跟人家怎么着,人家不喜欢我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我一臭道士,修我的道就行了,整那些情情爱爱的玩意儿干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事。】
很好,这套说法翻来覆去念叨着,他自己都快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