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湿黏,伸手不见五指。
陈兮的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躯壳中剥离出来,拽入无边的黑暗。
她在漆黑粘稠的夹缝中漫无目的地挤着前行,每一步都像踩进泥沼,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通向何方。
【小东西】
熟悉的苍老声线在黑暗中荡开,陈兮汗毛倒竖,硬着头皮缓缓转身。
周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煞气裹着他周身的炁,凝成肉眼可见的暗流。
陈兮本能地想退,脚下却钉了钉子似的动弹不得——无形的屏障将她困在原地,身体像陷在湿冷的泥沼里,越挣越紧。
随着一掌劈中她的头顶,炁自百会穴倾泻而出,散入周遭空气。
她惊呼一声:“不要——”
回应她的,只有一句轻飘飘的:
【慌什么,散功而已】
她挣扎着求饶:啊啊啊求前辈放过我,我对老王没意思,之前是故意气您的,我会赶快离开他。功不能散,不能散啊!要紧事儿还没办呢。
身体被箍得更紧,她难受得几乎流下泪来,带着哭腔央求:放开我。
这一次,身上的桎梏松了些。她拼了命往外挣,终于看见了点光亮。
“陈姐,陈姐醒醒!”
一声声呼唤拽着她从漆黑的沼泽中浮出水面。
陈兮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着,对上蹲在床前的两张脸——冯宝宝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张楚岚一脸担忧地皱着眉。
陈兮抬手揉去眼角的泪痕,发觉自己正斜靠在王也身上,头就贴着他的胸膛,平稳有力的心跳把她差点吓飞的三魂七魄给镇得服服帖帖。
她长舒一口气,习惯性把头往身边人颈窝蹭了蹭,捂脸道:“做了个噩梦,见笑哈。”
张楚岚啧了一声:“陈姐,你这梦动静可不小啊,炁都快散没了,亏得老王用太极给你揉回来了一大半,往你身体里灌的时候你还挣扎得厉害,差点摁不住。不过还是散掉了一些,可惜了了。”
冯宝宝:“是滴,你比过年要杀的猪娃儿都活跳。”
听见王也胸膛里传来一声闷笑,摁不住的“年猪”觉得脸上挂不住,于是倔强地自己撑起身子,转移话题道:
“没事,都能收回来。”
陈兮炁沉下丹,原本散入地脉的炁仿佛听到号令,从四面八方的土壤里苏醒,汇成一团团光点,绵羊般乖顺地回到了她的身体。
“刚睡迷糊了,无意间施展的小手段,害大伙担心了。”
一旁站着的张灵玉惊道:“陈姑娘,这个莫不是,莫不是‘归藏还清诀’!”
张楚岚咂舌:“哈?小师叔你真什么都知道啊!”
灵玉真人认真解释起来,归藏还清诀——能将先天之炁视为种子,借大地之力孕养,再收回已历经天地养护后的精华,取“归于大地,藏养化生,还我清净”之意,属于养炁之术的一种。
张灵玉也和另外俩人一样蹲在床前,眼里闪着求知若渴的光芒:“这归藏还清诀只是在古籍中读到,连师父都说早该失传的,没想到世间尚存,陈姑娘,敢问师承何处?”
陈兮笑了笑,含糊道:“家传,家传而已。”
“那陈姑娘家中长辈一定是世外高人了,不过... ...”
张楚岚倒吸一口凉气——坏了,忘记嘱咐这货了。
他一边心道小师叔哪壶不开提哪壶,一边勒住他的脖子:“小师叔啊,天儿也不早了,咱洗洗睡,别打扰人休息啊。”
“楚岚,我还不困啊... ...”
陈兮看出张楚岚的维护之意,摆了摆手:“楚岚算了,先松开。”
她转向张灵玉,语气坦然:“灵玉真人,我家中长辈都不在人世了,有何指教,找我就行。另外归藏还清诀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要感兴趣,我回头给你抄录一份,不要外传就好。”
刚才还在挣扎的张灵玉愣住了,片刻垂下眼,面露愧色:“抱歉陈姑娘,我不知道……”
“好了哥几个,别闹她了。”
王也站起身,一手拎住一个张姓熊孩子的后脖梗子,沉声说:“让她清净会。”
龙虎山俩姓张的居然在一贯懒散的王也身上感受压迫感,自觉噤声。
王也对冯宝宝叮嘱了几句,拎着俩二货出了门。
陈兮盯着合上的门板,头顶缓缓浮起一个问号。她偏头看向正在房里勤勤恳恳打地铺的冯宝宝,问道:“宝宝,老王怎么了,今天话这么少。”
“少咩?牛鼻子刚才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让我守着你,不要出差错。”
陈兮挠挠头,低头笑着。
老王这个爱操心的货,应该是想让她好好休息呢,想到这,她十分领情地钻进被子,闭上眼养神,不想其它。
楼上。
由于房间被占了,王道长理所应当地摸上了他侄儿的床,枕着手臂翘着腿,大剌剌地往那一躺。
张楚岚提着毯子进来,踢了他一脚:“老王,给我腾点地儿。”
两大汉就在这小小一片床铺上挤着,胳膊肘顶着胳膊肘地睡。
累了一天的张楚岚不出几分钟就快睡着了,但他的好叔叔够呛。
王也平躺着,出神地盯着天花板:“碧莲,你说梦话这玩意儿,一般是真的还是假的。”
张楚岚连眼睛都没睁:“看人,有人啥都往外秃噜,有人憋死不说一句。”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面对王也:“对了,刚婶婶做噩梦的时候好像念了几句,隔得远没听清,她说啥了?”
王也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下巴埋进去大半,闷声说,“没啥,就随便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