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对象没有?”
他问得絮絮叨叨的,活脱脱一个刚知道自己有个远房侄女流落在外、心里过意不去才来补过场的老长辈。
陈兮乖巧地舀着碗里的汤羹散热,一边软声软语应付着。
她刚哭过,虽说是假哭,但她鼻尖眼角泛红,睫毛也湿漉漉的,在汤羹氤氲的水汽里显出几分凄楚动人的意思。
陈金魁眯了口茶水,眼底精明的审视一闪而过——原来那小纨绔喜欢这样式儿的。
但他一贯沉得住气,饶是心里的算盘响了几轮,面上仍是一片慈祥,细细地“盘问”着这位“大侄女”的近况。
当然,要想拉近“百八十年不联系”的远房亲戚关系,光靠几筷子菜是不够的,还得加点煽情的料才好。
“表姑妈她走得这么突然,我这心里... ...”陈金魁说着,挤出几滴老泪,濡湿眼角炸开的纹路,看着真切极了。
他沉浸在不知真假的情绪里,浑然没有察觉,一根无形的丝线,从他跟前哭哭啼啼的“侄女”袖口探出,悄悄搭在了他的背后。
“叔,我奶奶她被人害的那么惨,我,我... ...”
陈兮假装抬手拭泪,从指缝里暗暗观察着陈金魁的反应。
“害?”陈金魁脸上的悲恸散了些,不解道:“叔前两天惦记你的近况,查了查当年的事儿。嘶... ...我记得老太太是失足摔了一跤,你现在说害……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情绪起伏毫无遮掩,随着链接在两人之间的丝线传递到陈兮脑海。
嗯,从心丝给出的信息判断,至少她奶奶的事儿,陈金魁没有参与。
陈兮顺着捂脸的动作揉干眼泪,忧伤的情绪还撑着,声音带点沙哑:“您既然查了当年的事,应该也知道我们一家三口被绑过。当年只有我回来了,爸妈他们恐怕凶多吉少… …我猜奶奶的事,也是同一伙人干的。”
她往陈金魁的方向靠近了些,微微蹙着眉迎上他的视线,“叔,你知道我家得罪过什么人吗?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都不肯放过我们... ...”
陈金魁被她这一问,往记忆里稍微深挖了挖。
当年他新上任,交割之时门里有过财务亏空,需要周转。
他见他表姑妈家的生意做得大,还想过分杯羹啥的,可惜老太太面子硬,不想跟他这个打了七八个弯子的后辈有交集,最后没能如他的愿。
但要不说他命好呢,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竟然接了个无本万利的好差事,虽说不太光彩,但好歹把这笔债务危机平平顺顺地渡过去了,他这术字门长的位置,也算是从那场风波里坐稳的。
不仅如此,后来陈兮家里出事,他是听到了一些风声的。
他当时权衡过,如果他出手拉一把,术字门就得搭进去人力和关系;如果他不出手,她家倒了,他之前想要的“那杯羹”反而可以换个方式拿到。精明如他,自然选择了后者。
他告诉自己这不叫落井下石,叫顺势而为。
不过这些嘛... ...
陈金魁面上毫无波澜,脊背默默绷紧了。
面前的姑娘红着一双凄然的眼,巴巴地等着他的答案,但陈金魁心里十二分的明白,答案一出口,这姑娘就绝不可能老老实实地为他所用。
账算定了,该怎么答也就定了。
陈金魁抬手拍了拍陈兮微微颤抖的肩膀,缓缓道:“孩子,当年门里事情多,叔实在抽不开身,跟姑妈她们疏于走动了。你现在问叔,叔也实在不知道。”
察觉到陈兮眼里浮起的失望,他适时加了一针强心剂,拍着胸脯保证道:“不过咱叔侄俩既然相认了,叔跟你保证,一定替你查清楚当年的事儿,替你们一家讨回公道!”
陈兮适时撤了悲伤,换上一脸感动:“嗯,谢谢叔,幸好有您在。”
“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吃菜吃菜。”
菜嘛,都是好菜,但桌上笑里藏刀的弯弯绕绕实在是败胃口,陈兮嚼着号称招牌的“九头鲍”,觉着跟嚼蜡块没区别。
她边吃边神游,心想她家老太太看人的眼光真是毒辣。
陈老太太一向慎言,但她曾用两个字形容这个后辈——“伪诚”,陈兮至今都记得。
对待这位,正面相问得到答案的希望是渺茫的,所以她为这场“鸿门宴”行了一步险棋,用心丝去判断陈金魁的真实反应。
心丝这东西,除了转移因果,还有一层探知对方身体状态的简单用法,这招在王也身上试过,虽只是感知模糊的情绪轮廓,但结合陈金魁的表现来辅助判断,也就足够了。
她曾在王也的奇门局中使用过心丝,当时王道长一脸懵逼地表示发现不了。
连奇门之首都无法察觉的手段,用来“鉴”这位术字门长的心,倒也够分量。
事实证明,她的这步棋没错,比如她已经通过心丝传来的情绪波动,知道了绑架案中,有这位魁儿爷的事。
陈兮抑制住预备勾起的嘴角,脑中闪过一阵清明,就像从一团交织不清的乱麻中找到线头般——陈金魁这条线,得跟紧了。
魁儿爷呢,还懵然不知自己被摆了一道,见陈兮吃得入神,又夹了一块鲍鱼搁在她碗里,话头不紧不慢地一转:“丫头,最近在公司里跑外勤是吧,那差事可不轻松,当心身体。”
陈兮应付着:“还成,哪有那么娇气,我能吃苦的。”
“哎,姑娘家家的,那么辛苦做什么,找个清闲安稳的差事,回头找个好夫家养着你就成了。说起来,咱术字门就不错,要不你辞了那累人的,叔给你安排个新差事,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待遇也不错,五险一金,时间自由。”
陈兮听着他的“爹味发言”,忍不住笑出来:“叔,您堂堂一个门长,怎么说起话来和公司人力似的。”
她舀了勺汤羹喝下去,含糊道:“知道您心疼晚辈,但您的术字门收徒是讲门槛滴,就晚辈这个三脚猫的功夫,奇门术数一窍不通的,哪够得着啊。”
“这不打紧,门槛是拿来卡外人的,自家亲戚不讲这些。”陈金魁挂着笑,把话题一引:“不过,叔倒是听说你跟一个叫王也的走挺近的,他可是奇门术的好手。”
“丫头,他的风后奇门,你见识过吗?”
陈兮抬头看向陈金魁。
这一次,即使不用心丝,她也能透过这个人眼底那层慈祥的壳清清楚楚地看见深层涌动的暗流——那东西名叫贪婪。
“风后奇门?”她很认真地照着念了一遍。
她迎着魁儿爷期待的眼神,无比单纯地问出一句:“那是什么?”
陈金魁的笑容在脸上僵了半秒。
陈兮连在陈金魁身上的心丝还没撤下,一股子接近“失望”的情绪传来,她默不作声地推理出另一个结论——“回天”和“九歌”的事儿,陈金魁大概还不清楚。否则以他的精明,不会舍近求远,绕过她,去对王也的风后奇门起贪念。
见陈金魁呆楞住,陈兮摇了摇他:“叔,叔,您怎么了?”
“没事儿。”陈金魁回过神来,搓着大手道:“那是种顶厉害的奇门术,我先前一心向他求教,可惜,人不给面子,不愿传授罢了。”
他仍不死心。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
“丫头,跟叔说句实话,你跟王也,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