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妳,」萊恩停了一下,才繼續道,「若去了英國,未必會比留在這裡更安全。」
夏洛特眼睫一顫。
屋內靜了很久。
最後,夏洛特才輕聲問:
「那麼……你會在那裡嗎?在德姆斯特朗……」
萊恩望著她,點了點頭。
「我會在。」
她慢慢轉過頭來,脊背仍挺得很直,像是在風雪裡苦苦撐著不肯倒下的一枝白梅。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道:
「……那我去。」
【沙菲克家.西廊靜室】
夜色已深。
斯堪地那維亞的天穹被一層淡白霧色輕輕籠住,冷月高懸,月光穿過狹長窗櫺,落在石室內的藥草書案上。幾株乾枯的植株伏在銀盤與羊皮紙間,散出微苦的草木氣息,清冷得像一場不會回暖的舊夢。
伊蓮娜·弗利靜靜坐在窗側扶手椅中,手中翻著一本泛黃古書。她的神情安穩,眉目低垂時,有種近乎月色一般的溫柔與寂靜。
門外傳來腳步聲。
「進來吧。」她沒有抬頭。
門被推開。
萊恩走進來,身上仍帶著外頭長廊裡的寒氣。待他站定後,才低聲開口:
「母親,決定已下。祖父已定——夏洛特將入學德姆斯特朗。」
伊蓮娜將書冊輕輕闔上,指尖壓在書頁邊緣,低低應了一聲。
「她知道了?」
「我親口告訴她了。」
萊恩語氣仍舊冷靜,只是那條一向挺直的肩線,似乎終於在母親面前露出了幾分極淡的疲憊。
「她問我,為什麼她不能像姐姐一樣去霍格華茲。」
伊蓮娜的動作微微一頓。
「然後呢?」她問。
「她還說,」萊恩垂下眼,聲音更低了一些,「姐姐也不是普通人。」
靜室忽地沉寂下來,風聲從窗邊隙縫悄然潛入,吹動屋內的羊皮紙沙沙作響。
伊蓮娜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許久,她才輕聲道:
「她說得沒有錯。」
「只是她還不知道,她姐姐能活到今日,付出了多少代價。」
萊恩沉默。
「她也不該知道。」伊蓮娜低聲續道,「夏洛特還太小。有些事,不該這麼早就壓到她肩上。」
她起身走到兒子面前,抬手替他理了理袖口那道幾不可見的折痕。
「你會照看她吧?」她問。
「會。」萊恩答得沒有絲毫猶豫,「我會在那裡。她若不習慣,我就陪她慢慢習慣。」
伊蓮娜抬眸望著他,眼底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
「你有你父親的冷靜。」
她說。
「可你在意的人,從來不是只有自己。」
萊恩沒有說話。
石室中的藥香在沉默裡顯得愈發清苦,像是每一口呼吸都帶著冬夜特有的寒意。
過了片刻,他才低聲開口:
「她提起西維亞的時候,我並沒有動搖。」
伊蓮娜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她輕聲道。
她停了一會兒,才又慢慢說下去:
「只是你心裡明白——去英國的那條路,原就不是為所有孩子準備的。」
萊恩沒有接話。
因為他確實明白。
那條路看起來比北境更遠,也比北境更亮,像是通往另一種人生;可對有些孩子來說,那從來不是什麼更好的去處,只是命運在風雪之外,替她們留下的另一個機會。
伊蓮娜轉過身,望向窗外那片覆滿霜雪的荒原。
群山在月下起伏,像沉睡巨獸冰冷的脊背;積雪深重,幾乎掩埋了所有能通往外界的小徑。風聲在石牆外低低迴旋,宛如古老誓言殘餘的回音,一遍遍撞上這座城堡,最終又無聲消散於夜色之中。
密議已定。
而那一夜的月光,冷得像是一場再也不會醒來的長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