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格外寒冷,連壁爐裡的火焰都顯得小心翼翼,仿佛也怕驚擾了這片沉靜的冷意。
兩歲的特洛伊還走得不太穩,總是踉踉蹌蹌地。他身上套著一件略顯寬大的針織毛衣,袖口蓋過了小小的手指,步伐歪歪扭扭,卻固執地一次又一次朝著溫室後的小房間奔去。
那裡住著一個比他還小的嬰兒。
她總是很安靜,安靜得不像個孩子。從不吵鬧,也極少哭泣,只睜著一雙銀灰色的眼睛,彷彿世間萬物都與她無關。
可就在特洛伊第一次摸到她的小手時,那孩子竟然哭了。
不是刺耳的啼哭,而是一聲壓抑已久、突如其來的哭腔,像春寒乍破時,冰層下浮起的第一縷氣泡。特洛伊被嚇了一跳,手迅速縮了回去,卻又小心翼翼地湊近,重複著剛才的動作。結果那孩子又哭了——淚珠順著小小的臉頰滑落,沾濕了他遞過去的奶瓶。
他不懂那是什麼情緒,只是覺得,她好像需要他。
『我在。』
他學著薇薇安的樣子,把奶瓶輕輕放到她身側,咕噥著還不太清晰的發音。
「我……在。」
奶瓶歪倒在一旁,幾滴牛奶滲了出來。他慌張地用袖口去擦,卻反而把周圍弄得更亂。女孩沒有再哭,只是靜靜地望著他。
而當他抖著手,替她蓋上那條小毯子時,她終於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薇薇安站在門外靜靜地看著,一言不發。
她沒有走進去,只是垂下眼,用指尖輕輕摀住唇——彷彿那股突如其來的情緒,只能用這樣的動作,悄悄按住。
他記不清那孩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笑的,只記得每當她哭,他便急著遞奶瓶、蓋被子;她一笑,他就得意洋洋地拍著胸脯說:「我厲害吧!」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總想守著她,也不明白為什麼每次牽起她的手,心裡就像亮了一下。
直到七歲那年夏天,某些東西忽然斷開了。
那天,他為了偷吃薇薇安藏的莓果乾,悄悄溜進書房,踩上椅子伸手去拿藏在書後的罐子。卻不小心聽見了門外傳來的對話聲。
「……她終究不是我們親生的孩子。」
「妳照顧她,我不反對。可特洛伊還小,有些分寸,總該有人替他守著。」
他的指尖微微一顫,糖果罐從手中滑落,在木地板上滾了好幾圈,直到滾進書櫃底端。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薇薇安的聲音低低傳來,「可我寧願他將來自己明白,也不想現在就逼他退開。」
屋外忽然有雷聲炸開,門內門外,一時都靜了下來。特洛伊望著滾遠的罐子,指尖發涼。
——不是我們的孩子、分寸。
那些話像一根根細針,紮進他過去所有與她有關的記憶,攪得心口發疼。
西維亞那時正在畫畫。
他沒有出聲,只是站在門邊看著她。她轉頭看見後,歪著頭問:「你怎麼了?」
他搖了搖頭沒回答,只是走過去靜靜地坐在她身邊,一句話也沒說。
那天,他沒有陪她畫畫,沒有一起吃點心,也沒有說出那句他每天都會說的話。
當晚,薇薇安來找他,坐在床邊替他輕輕蓋好被子。
「你聽見了?」她低聲問。
他點點頭,卻始終不看她,並將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含著快要掉下來的眼淚:「我是不是……不可以喜歡她了?」
她看著他許久,才輕輕將手放在他胸口。
「沒有人要你現在就懂這些。」她輕聲說。
「你若想靠近她,就靠近;若有一天真的覺得疼了,再退開也不遲。」
她停頓了一下。
「只是,別因為害怕,就先把自己的心關起來。」
那晚,他夢見她還是嬰兒,靜靜坐在搖籃裡朝他伸手。
他走過去將她抱緊,然後低聲說了一遍又一遍——
「我在。」
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麼總是不肯走。
只是每一次看見她,他心裡那點微弱的光,總會自己亮起來。
書房外那些話,終究還是在他心上落下了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