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说:“会的。”
妹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快到病房门口时,陈锡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冲淡这股沉重:“所以你才要赶紧找个靠谱的,以后有人照顾你啊。”
妹妹撇撇嘴:“哪那么容易。我要求可高了。”
“有多高?”
“要......要......”她想了半天,最后说,“至少要像你一样。”
陈锡怔了一下。
妹妹似乎也意识到这话有点奇怪,快步走到病房门口,推门进去了。
陈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手里的水壶有点重,他换了一只手,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病房里,外婆还在和妈妈说话。妹妹已经坐回原来的位置,正低头剥提子,没看他。
他把水壶放到桌上,在原来的位置坐下。
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晃了一下。
又坐了一会儿,舅舅起身说要走了。
“店那边还有事,”他说,“小兰也还要回学校。”
舅妈跟着站起来,和外婆说了几句,又和妈妈低声商量了什么。舅妈走到陈锡和妹妹面前,笑着和他们道别。
妈妈也站起来,对陈锡说:“你先带妹妹回去,洗个澡休息一下。我和你爸等外婆打完这瓶点滴再走。”
陈锡点头,正准备叫妹妹,爸爸开口了。
他站起身,一边帮妈妈整理外套,一边用平常但略带疲惫的语气说:
“这次住院,血库那边还是有点紧张。好在这次是让舅妈去献的,符合那个‘互助’条件,省了不少事。”
妈妈闻言叹了口气,接话道:“是啊,血库紧张,自家人的血到底放心些。医生说这毛病可能反复,下次要是再需要......唉,可能就得让小兰提前准备了。”
爸爸点点头,语气沉沉的:“小兰没有献过血,下次就得靠她了。”
他转向陈锡和妹妹,语气恢复常态:“你们俩先回去,路上小心。到家记得收衣服,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有雨。陈锡刚考完,这几天别熬夜,好好休息。”
陈锡点点头,心里却划过一丝极短暂的不解。
“舅妈献了?”他想,“下次要靠表姐?”
但为什么是舅妈和表姐?妈妈呢?他自己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妹妹的催促打断了。
“哥,走啦。”
她拽了拽他的袖子,往外走。陈锡跟着她,回头看了一眼——爸爸正在和妈妈低声说什么,外婆靠在床头,目光追着他们的方向,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他没再想下去。
高考后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那个模糊的念头淹没了。
两人共乘一辆电动车,穿行在昏暗的街道。
老旧的路灯在头顶投下昏黄的光,把路面切割成一块一块明暗交错的图案。偶尔有车从旁边经过,灯光扫过他们的脸,又迅速移开。街道比白天冷清许多,只有零星的店铺还亮着灯,透出一点温暖的光。
妹妹坐在后座,轻轻拽着他的衣角。
和高考前那次充满心事的归途不同,这次是体力与精神双重释放后的宁静疲惫。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电车轻微的嗡嗡声。
但陈锡的脑子里并不安静。
爸爸的话片段式地闪过——“舅妈去献的”“小兰下次献”。为什么是舅妈和表姐?妈妈呢?他自己呢?
然后是病房里的画面——舅妈手臂上的胶布,外婆枯瘦的手,妈妈红着眼眶数落的样子。
还有妹妹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要求可高了,要像你一样。”
“以后我老了,生病了,你会照顾我吗?”
她递提子过来时,凉凉的手指碰到他嘴唇的感觉。
她站在走廊里说“我好怕”时,侧脸上的表情。
后座上,妹妹轻轻拽着他的衣角。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偶尔拂过他的后背,痒痒的。
陈锡目视前方,双手握着车把。老旧路灯投下的光晕一个接一个从眼前掠过,忽明忽暗。
他想起高考前那些深夜,她偷偷给他发消息说“哥加油”;想起暑假里她趴在他床边写作业,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想起她第一次疏远他时,那种说不清的、针扎一样的感觉。
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帧一帧的老电影,在脑海里缓慢播放。
高考结束了。那个曾经定义他们关系的“哥哥妹妹”的框架,似乎正在悄然松动。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想去想。
他只是清晰地感觉到,对身后这个女孩的感知,和以前不一样了。
电车拐进熟悉的巷子,家就在前面。
到家后,一切回归日常。
妹妹先去洗澡,陈锡坐在客厅里,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热水器的轰鸣,碗碟的轻响,窗外的虫鸣——这些声音填满了夜晚的寂静。
洗完澡,两人各自回房间。陈锡路过妹妹门口,看见她正在擦头发,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又低下头去。
陈锡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上上上,别怂!”“啊,我倒了,还有两个人!”“不是,你~干~嘛哎哟,又送了。”
光亮的房间里,一款游戏将不同地方的四个人拉到了一起,共享高考后的时光。
但,高考的喧嚣,医院的药水味,爸爸的话语片段,妹妹的侧影,还有她递到嘴边的提子——所有的一切都沉淀下来,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站在人生新阶段门槛前的空旷感。
他知道,一个漫长的假期开始了。
而有些潜藏的东西,或许也正在假期平静的水面下,慢慢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