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筠汐的葬礼在周二。天气预报说有小雨,结果天阴了一整天,半滴水都没落下来。灵堂设在老城区的殡仪馆,租的最便宜的厅,空调坏了一半,闷热得像蒸笼。来的人不多,隔壁刘婶往功德箱里塞了两百块钱,拉着沈贺的手絮絮叨叨:“你妈这个人啊,就是脾气太犟,当年非要离婚,离了又养不起你……你说她图什么呢?现在好了,留下你一个半大孩子……”
沈贺抽回手,退后半步。他今天穿的是校服,袖口磨得发白,季筠汐去年冬天说要给他买件新外套,直到死也没买。刘婶大概觉得他不懂事,叹了口气又去找别人说话。
灵堂角落摆着季筠汐的遗照,是几年前身份证上截下来的,像素不高,脸上的纹路被磨皮磨得模糊。沈贺站在离照片三米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女人陌生得像公交站广告牌上的明星。他记得她发脾气的样子,记得她把滚烫的粥碗摔在他脚边,记得她拽着他头发往墙上撞时咬牙切齿的声音,但他记不得她笑过没有。
遗体告别的时候司仪喊家属上前,沈贺走过去。季筠汐躺在冰棺里,化了妆,嘴唇涂着廉价的口红,颜色太艳,衬得脸色灰败得像旧报纸。他弯下腰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看见她手腕上那道疤痕——她割过腕,被他发现的,送医及时缝了七针。那天晚上她坐在病床上骂他多管闲事,骂了整整两个小时。
沈贺转过身,对司仪点了点头:“好了。”
司仪愣了一下:“不再……再看看?”
“不用了。”他往外走,推门时热风扑面而来。殡仪馆门口种着两排矮冬青,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他蹲在台阶上等沈砚之的车,手机里陆星发来一堆安慰的话,他回了个“没事”的表情包。
沈砚之迟到了四十分钟。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时车窗摇下来,男人戴着墨镜,下巴绷得很紧:“上车。”
沈贺拉开后座门,看见后座堆着几个搬家纸箱,只好坐进副驾驶。车里空调开得极低,他打了个寒颤。沈砚之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你妈的事办完了?”
“嗯。”
“还有什么要拿的?没有就直接去新家。”
沈贺想了想。出租屋里还剩半袋大米、两件晾在阳台没干的外套、还有季筠汐抽屉底层那个铁盒子,里面装着离婚证和几张老照片。他沉默两秒:“没有了。”
车子驶上高架。沈砚之把墨镜推到头顶,露出眼下一片青黑:“沈雯最近脾气不太好,你让着他点。他现在……我管不住。”
沈贺没接话。他记得沈砚之最后一次打沈雯是两年前,十五岁的少年被皮带抽得满背血痕,第二天半夜拎着根棒球棍站在沈砚之床头。后来沈砚之再没动过手,连重话都说得小心翼翼。
“他住你隔壁。”沈砚之换了话题,“房间给你收拾出来了,床是新买的,有什么缺的跟何阿姨说。”
“何听澜?”
“叫何阿姨。”沈砚之皱了下眉,“她人不错。”
沈贺把脸转向车窗。高架两侧的楼群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绵延,他想起季筠汐的遗照上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她最后那个晚上攥着他的手腕说对不起。其实她该道歉的事太多了,多到三个字根本装不下。但她只说了那一次,在他把安眠药瓶子从她手里抢下来之后。
她大概是累了吧。沈贺想。打了十年,骂了十年,恨了十年,最后连恨的力气都耗尽了。
车子拐进别墅区的时候天边终于透出一线夕阳。沈砚之刷卡进地库,电梯上三楼时突然开口:“一会儿进去,沈雯要是说什么难听的,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就是这么多年没见你,心里别扭。”
沈贺看着电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轻轻“嗯”了一声。
门打开的瞬间客厅里很安静。何听澜在开放式厨房里切水果,听见动静抬头笑了笑:“贺贺来了?快进来,房间在三……”
玻璃碎裂的声音截断了她的话。一只威士忌杯从楼梯方向飞过来,擦着沈贺的耳廓砸在玄关墙壁上,碎渣迸溅时有一片划过他的颧骨。很浅的伤口,血珠细得像红线。
沈雯站在楼梯中段。他穿着黑色短袖和灰色运动裤,头发没打理,乱糟糟地支棱着,手里还捏着另一只杯子,指尖泛白。十七岁的少年比沈贺高半个头,锁骨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大概是昨天又跟人动了手。
“谁让你把他带回来的?”沈雯的声音很平,眼睛却死死钉在沈贺脸上,“我说过,别让我见到他。”
沈砚之挡到沈贺面前:“沈雯,把杯子放下。”
“你管我?”沈雯歪了歪头,突然笑了。那笑容让沈贺想起被激怒的野狗,露出牙却不像在笑,“你再往前一步,我下一只就砸你头上。你试试我准不准。”
沈砚之僵住了。空气凝滞了几秒,他慢慢退回玄关,手背在身后攥成拳。何听澜从厨房小跑过来,围裙上沾着西瓜汁,她小心翼翼地去拉沈雯的胳膊:“小雯,哥哥刚回来,你别……”
“滚。”
何听澜的手悬在半空。沈雯盯着她看了两秒,语气忽然轻下来,带着某种令人汗毛倒竖的柔和:“何阿姨,你上次在楼梯间摔的那一下,膝盖还疼吗?”
何听澜脸色煞白地收回手。
沈雯满意了。他转着手里那只杯子,目光越过沈砚之和何听澜,落在沈贺身上。沈贺站在原地没动,颧骨上的血珠已经凝住了,他垂着眼看地板上纵横的玻璃裂纹,像在看什么不相干的图案。
“沈贺。”沈雯叫他名字的时候带着奇怪的拖腔,像在咀嚼什么东西,“住你隔壁是我最大的让步。你最好……别让我在走廊里碰见你。”
杯子被他随手丢在台阶上,骨碌碌滚了两圈。他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拐角时停了一下,没回头:“对了,欢迎回家。”
三个字被他咬得支离破碎。
沈砚之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重重叹了口气。何听澜默默去拿扫帚扫玻璃渣,沈贺跨过那些碎片,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毯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楼梯口时抬头看了一眼,三楼走廊尽头,沈雯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光。
隔壁的门把手上挂着串风铃,金属片已经锈了。沈贺推开门,房间不大,床靠着窗,被褥是崭新的浅灰色,枕头上放着一枝半枯的白色月季,大概是何听澜放的。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走到窗前。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隔壁的阳台。沈雯的阳台种着一排多肉,养得乱七八糟,有几盆已经烂了根。窗台上放着个烟灰缸,里面摁灭了好几个烟头。
沈贺拉上窗帘。黑暗落下来的时候他听见隔壁传来重物砸墙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困兽在反复撞笼。
他靠在床头,摸了摸颧骨上那道细小的伤口。手机震了一下,陆星发了张晚饭照片,配文:“给你留了鸡腿!明天带给你!”
沈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隔壁的撞击声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玻璃窗被推开的声响。晚风灌进来时带着烟味,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按灭了手机。
第一天晚上沈贺没睡。隔壁的动静断断续续持续到凌晨两点,然后是淋浴的水声,再然后是某样东西被摔碎在地板上的脆响。沈贺数着那些声音,像数一串没有尽头的珠子,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才阖了会儿眼。
六点整闹钟响。他掀开被子发现枕头上洇着一小片暗色——昨天颧骨那道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裂开了,蹭了些血在枕套上。他把枕套拆下来塞进行李箱底层,简单洗了把脸换好校服下楼。
何听澜已经在厨房了。她系着条鹅黄色的围裙,煎蛋的香气飘了满屋,见沈贺下楼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贺贺醒了?来吃早饭,我做了三明治。"
沈贺道了声谢。餐厅只有他一个人,沈砚之大概已经出门了,何听澜把餐盘端到他面前时犹豫了一下:"你弟弟他……不爱吃早饭,你不用等他。"
沈贺点头。三明治夹着生菜火腿和煎蛋,切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一杯温牛奶。他咬了一口,听见何听澜在厨房轻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已经来了……嗯看着挺乖的……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