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大概是沈砚之。沈贺慢慢嚼着三明治,目光落在餐边柜上一张合照上——沈砚之、何听澜和沈雯,在某个游乐园拍的,沈雯被何听澜揽着肩膀,表情冷得像一块冰,但到底没有挣脱。
楼梯传来脚步声。很慢,带着没睡醒的拖沓。沈贺抬起头,看见沈雯从拐角走下来。他只穿了条黑色短裤,上身光着,肩胛骨上有一片新鲜的淤青,形状像被什么重物反复砸过。头发乱得不成样子,眼下青黑浓重,显然也整夜没睡。
沈雯看见他,脚步顿了一瞬。那个停顿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刻了十五年的恶心。像人看见蟑螂从碗沿爬过时会有的那种生理反应,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理由。
何听澜立刻从厨房出来,手里还举着锅铲:"小雯,要不要吃点……"
"谁要吃你做的垃圾?"
何听澜的脸刷地白了。沈雯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向沈贺。他走到餐桌旁,低头俯视沈贺,像在看一块黏在鞋底的口香糖。
"谁让你坐在这的?"他伸手拿掉沈贺手里的三明治,随手往垃圾桶里一丢,动作利落得像在处理垃圾,"你也配坐这张桌子?你那个疯妈活着的时候教你规矩了吗?——哦,她自己就是个不要脸的玩意儿,能教出什么好东西。"
沈贺握着牛奶杯的手指收紧了。沈雯看见他那个动作,忽然凑近两步,手撑在桌面上把沈贺整个人笼在阴影里。他歪着头打量沈贺,嘴角勾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像在看一件旧家具,一堵白墙,一只死了的虫子。
"你那个妈,"沈雯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拖得长长的,"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听说自己吃的安眠药?遗书写了没?——没写?那可真是便宜她了。她那种女人死了都不配留句话,脏了纸。"
沈贺站起来。沈雯没拦他,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抱着臂看他从自己身侧走过去。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沈雯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怎么?不爱听?不爱听你也得听着。季筠汐那个疯婆子死了,没人惯着你了沈贺,你最好搞清楚——"
沈贺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你他妈就是个没人要的玩意儿。"沈雯把最后几个字砸过来,语气里那个笑消失了,只剩下平平的、冷冰冰的、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爹不要你,你妈打你,现在你妈死了你跑回来求人收留,跟街上的野狗有什么区别?我要是你,我早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了。"
门合上了。沈贺站在清晨的风里,低头看自己的手,很稳,没有抖。
晚上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别墅亮着暖黄的灯,沈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掏钥匙。推开门时客厅空荡荡的,餐厅的灯关着,厨房留了一盏小夜灯。他换了鞋往里走,经过楼梯口时脚步停了停。
沈雯坐在台阶上。他换了件宽大的黑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人往后仰着靠在楼梯扶手上,两条腿伸出去占了整级台阶。左手垂在身侧,指节上全是新鲜的破口,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右手拿着手机在打游戏,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的脸,把眼底的青黑照得更深。
沈贺放轻呼吸,想绕过去上楼。
"站住。"
沈雯没抬头,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游戏里传来爆头的音效,他啧了一声,这才慢慢把目光抬起来。
他看沈贺的眼神还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纯粹到几乎懒惰的厌烦。
"你今天见了谁。"不是问句,语气像在盘问一件弄丢的东西。
"陆星,同学。还有一个学弟,递了瓶水,没接。"
"递水。"沈雯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磨了一下,"你挺会招人啊沈贺。是不是跟季筠汐一样,看见男的就想往上贴?你那个学弟知道你妈是个什么东西吗?知道你是被她打大的野种吗?你要是告诉他,你看他还递不递水。"
沈贺没说话。沈雯把手机熄了屏丢在台阶上,站起来。他坐在第三级台阶上,站起来时和沈贺平视,两个人之间没有距离。他抬手,用指背蹭沈贺的下颌线,血痂刮过皮肤时带着粗糙的钝痛。动作很慢,慢到沈贺能感觉到他指节上每一道裂口的形状。
"沈贺,"他凑近,呼吸喷在沈贺脸上,带着隔夜的烟味和薄荷牙膏的冷气,"你身上有别人的味儿。你恶不恶心?"
他的拇指碾过沈贺的唇角,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随意,像在碾一只蚂蚁:"你这种人活在世上到底图什么?谁要你?沈砚之把你接回来不过是怕外人说他不管亲生儿子,你以为他是真的想认你?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张脸——你跟沈家有一丁点关系吗?你就是季筠汐那个疯女人搞出来的脏东西,姓沈都脏了这个姓。"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从沈贺脸上移开,像看完了什么无聊的东西,连多看一眼都欠奉。
"滚吧,"他重新捡起手机解锁屏幕,游戏音效又响起来,他的视线已经落回屏幕上,"别挡着路。烦。"
沈贺从他身侧走过去上楼梯。经过他身边时闻到血腥味——沈雯左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渗着血,他没管,就那么让它渗着。裤脚卷起来一截,脚踝上也有淤青,青紫的,新的,应该是昨晚踢墙踢的。
沈贺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沈雯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对了,明天别让我看见你吃早饭。要饿死滚出去饿死,别在老子面前。"
沈贺没停。
回到房间关上门,窗帘没拉。隔壁阳台的灯亮着,他隔着玻璃看见沈雯靠在栏杆上抽烟。卫衣袖子撸到小臂,腕上那道纱布被他扯掉了扔在地上,伤口暴露在灯光下——三四厘米长,边缘红肿,翻着一点肉粉色。他没包扎,就那么让它淌血,烟灰落上去的时候嘶地一下灭了。
沈雯知道他站在窗边。没转头,只是叼着烟腾出手,往那道伤口上又摁灭了一个烟头。皮肉被烫焦的声音隔着玻璃传不过来,但沈贺看见他肩膀上那瞬间绷紧的肌肉线条——然后是松弛,像完成了什么例行公事。
他把烟头弹到楼下花圃里,推开阳台门进去了。过了一会儿,沈贺听见隔壁传来身体砸进床垫的闷响,然后是手机外放的声音,短视频里夸张的笑声一格一格地响着。
沈贺在墙边坐下来。靠着冰凉的墙面,另一面是沈雯躺着的位置。他听见那边传来懒洋洋的、不屑的嗤笑——大概是刷到了什么无聊的东西。
然后笑声停了。短视频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沈雯没再笑了。一片沉默里只有电子音效在响,响了一阵,也被关了。
隔壁安静下来。安静了很久,久到沈贺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听见一声沉闷的、拳头砸在墙面上的撞击——咚的一声,墙板震了一下,连沈贺靠着的这面都感觉到了余震。
然后是沈雯的声音,隔着一层墙板传过来,低低的,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只有两个字。
"操。"
然后又安静了。手机没有再亮起来。隔壁的灯也灭了。
沈贺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风吹进来,把他衣领上沈雯留下的血腥气和烟味吹散了些。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很凉。
他想起沈雯骂他"脏东西"的时候那种表情——无所谓的,不耐烦的,像在说一件根本不值得花力气的事。他骂人的时候甚至懒得用力气,好像沈贺连让他认真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但刚才砸墙的那一下,很用力。
沈贺闭上眼睛。隔壁彻底安静了,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十五年了,沈雯恨他恨到骨子里,那种恨变成了一种习惯,变成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沈贺挡不住,也改变不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隔壁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