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雯的呼吸还在沈贺的肩窝里均匀地起伏着,像一片在浅水里轻轻浮着的叶子。沈贺的指尖贴着他后颈那些银白色的旧疤,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从最长的那道滑到最短的,又从最短的滑回最长。窗外的阳光移了一些位置,从两个人的肩头移到了枕头上,把枕套上那些洗旧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小雯的眼睫动了一下。他的呼吸没有变,还是深的、稳的,但他的手指在沈贺衣摆上微微蜷了一下,像什么在睡梦边缘被碰了一下。他的眉心拧了一瞬,很轻的,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角又平回去了。
"哥。"他开口,声音带着困意的黏稠,像刚从温水里捞出来还没擦干,"……他要来了。"
沈贺的指尖在他后颈上停住了。
小雯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他的眼睛还带着那种温润的浅色,但底下有什么在动了——像水底下有暗流正在推着什么东西往上浮。他看了沈贺一眼,目光在他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收回去,收成一条平直的线。
"我感觉到他了。"他说,声音比刚才薄了一些,像隔着什么东西在说话,"他在翻。他在问……"他没有说完。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沈贺的掌心里,贴了一下,像在最后蹭一次暖。
"哥,我走了。"他说。声音很轻,"你等我回来。"
他站起来,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像在跟什么赛跑的紧迫。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沈贺一眼。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侧脸轮廓镀成一层暖金色。他嘴角那一点残留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散尽,像什么被风刮到最后还剩的一点余温。他看了沈贺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他的口型像在说两个字。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嗒一声,轻的。
沈贺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他听见隔壁房间的门被打开又关上,然后脚步声走进去,停下来。然后是安静。安静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沈贺数完了窗外树枝上所有停过的鸟,长到晨光又移了一寸,把枕头上的亮线挪到了别处。他听着那阵安静,指尖在膝盖上慢慢地蜷了一下又松开。然后隔壁的门开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每一步都一样长一样重,像在丈量什么不能被超过的距离。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半秒,然后门被推开了。
沈雯站在门口。穿着同一件衣服,站着同一副骨架,但他的肩膀比十分钟前更平了一些,下颌绷着,嘴角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线。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是封死了的,像冬天的湖面被冻到了最厚的那一层,底下所有东西都透不上来。
他走进房间。每一步踩在地板上的力度都带起一声细微的、被压实的声响。他走到床前停下来,低头看着沈贺。沈贺靠着床头,颈侧的掐痕露在衣领外面,锁骨上那些红痕还没有褪。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着,没有收回去。
沈雯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到他颈侧的痕迹上。那些指印在晨光里清清楚楚,一圈紫黑色的轮廓围着他的喉咙,像什么画上去的记号。他的目光又往下移,落在他锁骨上那些暗红色的、已经变深的痕迹上。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冰面被什么从底下撞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亲你了。"沈雯说。不是问句。
沈贺没有回答。他看着沈雯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底下的暗色和封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沈雯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沈贺耳侧的床头板上。他俯身压下来,脸靠得很近,近到沈贺能看清他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脸——小的、苍白的、颈侧带着一圈紫黑色指印的。他的呼吸喷在沈贺脸上,凉的,像从什么没有暖气的地方带过来的风。
"他亲了你多少次?"沈雯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带着一种像砂纸刮过金属的粗糙,"一次?两次?你让他碰你哪儿了?"
沈贺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看着沈雯近在咫尺的瞳孔,看着里面那层封冻的边缘,在他开口的时候终于有了一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裂痕。他的声音很轻:"……一次。他亲了我的额头、眼睑、嘴唇。"他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