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影出事的消息是在周末传来的。
赵问烟蹲在洗手间的地上用力搓着校服上的污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下,安可的声音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问烟!高影、高影跟人打架了!”
赵问烟手里的肥皂滑进水池,“啊?怎么回事?”
“那天走廊那个视频你还记得吧?他为了你吼了那群女生,有人把视频传到网上,标题写的可难听了……”安可快说不下去了。
“写‘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还艾特了他,然后那个视频被别的学校的人看到了,有几个混混在学校门口堵他,挑衅高影,说什么给男人丢脸的话,高影本来没搭理他们,但他们提到了你的名字,说了很难听的话……高影就动手了,对面三个人,他一个人。”
“他现在怎么样!在哪儿?”
“市二院,他不让我告诉你。”
赵问烟挂掉电话,快速收拾了下,在门口穿鞋的时候,赵志成正在客厅打游戏。
“你去哪儿啊。”她没有回答,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
市二院的急诊楼她来过,高二那年沈兰被赵建国推倒撞到桌角,血流了一脸,是她叫的救护车。
高影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低头用纸巾擦着胳膊上的血,手上沾着干涸的血迹,旁边放着一件浸着暗红色血的校服外套。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愣了一下,赵问烟看到他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颌有个伤口,不深,但很长,黑色的线在皮肤上像一条蜈蚣。
赵问烟捂住嘴满眼担忧。
“你怎么来了?安可这个叛徒。”他居然还在笑,笑了一下扯到伤口,嘶了一声又皱起眉。
“缝了几针?”
“五针。”
“会不会留疤啊。”
“没事,我有疤也帅。”
走廊里有人在喊护士,有轮床推过的声音。
赵问烟坐下来,目光落在他那件染血的校服袖口上,血渍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边缘洇开一大片。她又看了看他嘴角的伤口,黑色的缝合线埋在皮肤里,针脚很密。
她没说什么,但手在膝盖上抠了一下。
“你别哭啊。”他说,“我都没哭。”
“我没哭。”她的嗓音干涩又带点颤动。
“是不是很疼?”
“不疼,我以前打球摔断胳膊都没哭,五针算个毛毛。”
“真的吗。”
高影把手里满是血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疼。”他低下身子,抬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凑近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她撒娇,嘴角浅浅弯起一个弧度。
“可疼了。”他笑着凑得更近了,少年气息在她耳边烧得滚烫。
赵问烟往后挪了点,靠在椅背上:“高影,别再因为我打架了,不值得。”
高影也跟着靠上椅背,表情收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说:“赵问烟,我从来不会觉得为你说话做事不值得。”他停了一下,“你信不信都无所谓,我认定的人就一颗真心对待。别说什么值不值得,不爱听。”
她转过头正要解释,正碰撞上高影真挚笃定的眼神,心里一颤,高影并没有挪开眼神,而是带着全部真心回应对面的这个女孩。
“是他们错了,从来有问题的都不是你,明白了吗。”
“赵问烟,做我朋友我不会让你输。”他歪着头凑近过来,本来严肃的脸一秒晴天,爽朗的笑声在走廊格外清晰。
这个平时嘻嘻哈哈、天塌下来都不当回事的少年,把所有心思都藏在这明亮的笑容底下。
“赵问烟,你怎么也在。”
她慌张抬头,许嘉阳正站在电梯口,眸色淡淡掠向她,平静表象下藏着一丝醋意,肩膀和头发湿着,校服领口歪了,手里拎着一个装着药的塑料袋。
他看了眼高影嘴角还有点渗血的伤口,面无表情地把碘伏拧开,抽出棉签蘸了蘸递过去。
“嘴角的伤口容易感染,已经缝了针就别乱动,也别老嘻嘻哈哈的,真感染了你就老实了。”
高影接过来,愣了一下说道:“哥们你吃呛药啦,你舔舔嘴唇我看能中毒。”
许嘉阳转过头,看了赵问烟一眼,拧着的眉头舒展开。
“你怎么过来的?”
“打车。”
他点了点头,手肘撞了下旁边的高影。
“不用担心他,他命硬,死不了。”
“去你的。”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急诊室的走廊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高影接了个电话说还有事,便先打车走了,剩下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晚风很大,赵问烟紧了紧衣服。
“我欠你一句道歉。”她小声开口,声音差点被风吞掉。
“为什么道歉?”许嘉阳侧过头看她。
“你和周屿在天台上差点打起来是因为我的事吧。”她的手指绞着校服下摆,“让你背了处分,对不起。”
“没打成,这事和你没关。”
许嘉阳手插进兜里,余光看向身边战战兢兢还在自责的赵问烟,叹口气。
赵问烟用脚尖磨着地上的一片梧桐叶,叶子被她蹭得翻来覆去。
“我就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会带来麻烦的人,所以高影缝了针,你背了处分……如果没有我,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她停了一下,把那片梧桐叶踩住了。
“大家都知道,我是那个瘟神,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我该怎么做会好一点……”
声音越来越低,像要埋进地里。
“你刚才说,欠我一句道歉,现在说完了吗。”
她愣了一下,“……说完了。”
“那现在听我说,高影缝针,我背处分这些事里,你是拿刀的那个人吗?你让高影去打架的还是你让我和周屿动手的?”
“既然都不是你做的,你就没有资格替别人背这些错,你把所有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揽得多了就会觉得自己活该不被善待。”
“赵问烟,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你来承担的,不要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只有坚定和信任。
“以后不要说瘟神这种话,你需要打败的不是他们这些嘴巴脏的人,你要打败的是自己的心魔。”
赵问烟呆站在原地,眼底湿润润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双很亮的眼睛。
“许嘉阳,谢谢你把我当朋友。”
“我只是在守护我想守护的。”
赵问烟愣住了,许嘉阳笑了笑转头看向前方。
空气里飘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夹杂着花香翻涌又克制,她在心里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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