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红灯终于灭了,像一只充血的眼睛撑了许久阖上。
赵问烟从塑料椅上弹起来,膝盖撞在扶手上发出闷响,她顾不上疼冲去门口。
林婉清率先走出来,刷手服外面套着白大褂,口罩拉到下巴,露出一张和许嘉阳有五分相似的脸,只是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渗着一片死寂的冷。
“阿姨……”赵问烟声音嘶哑,喉咙像是吞了碎玻璃,“他……”
“脾脏破裂,失血性休克,术中心跳停了一次。”林婉清摘下手术帽,头发被压得有些乱了,她伸手拢了一下,动作很快。
“手术成功了,至于什么时候醒,看他自己造化。”
赵问烟的腿软了一下,伸手扶住墙才没有跪下去,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林婉清已经抬手打断了她。
“我救我儿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现在可以走了。”
“我想等他醒……”
“你还没听懂吗?”林婉清转过身,鞋子踩在地砖上发出的摩擦声,每一下都像踩在赵问烟的神经上,“你才是他最大的危险,天台上那刀怎么捅进去的,你比我清楚,你从头到尾就是个灾星,谁沾上谁倒霉。”
林婉清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女孩,“你爸当年差点毁了我的家,现在你又差点毁了我的儿子。你们赵家的人,骨子里都流着一样的血。”
她声音低了下去,不像是在对赵问烟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赵问烟的睫毛猛地一颤,她的目光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猛然停下来,过了好几息才问:“我爸和您……”
“他没跟你提过,对吧。”林婉清冷冷笑了一下,“他当然不会提,一个喝醉了就什么都不知道的畜生,怎么会记得自己二十年前在急诊室门口发酒疯,推了我一把,让我当场见了红。”
赵问烟的呼吸停滞了,手臂在身侧抖了一下,好像被电到一样。
“我差点死在那天晚上……差点没了的,就是嘉阳。”林婉清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层冷静的面具终于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恨意。
“你说是不是很讽刺?赵建国差点害死嘉阳的时候,他还是个胎儿,二十年后,他的女儿又差点害他被捅死,你们赵家人对我们许家的债,欠了一次还不够,还要来第二次!”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赵问烟捂着耳朵,眼泪决堤而下。
“你现在知道了。”林婉清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了吗?我救了半天,把我儿子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结果凶手就坐在走廊里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等着他醒过来再带给他更多不幸,你说这是可怜还是可恨!”
赵问烟说不出话,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铁锈味在舌尖漫开。
“赎罪,懂吗?”林婉清凑近她,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霜,“你唯一能替赵建国还的,就是消失,转学也好,搬家也好,从今天起不要再出现在嘉阳面前,不要让他看到你,不要让他联系到你。”
消毒水的味道几乎要将赵问烟熏晕,她脚步踉跄了一下。
“你要是真在乎他,就用你余下的日子替他扫清障碍,第一个障碍,就是你自己!”
林婉清说完,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推开了ICU那扇厚重的门。
门合上的瞬间,赵问烟看见里面惨白的灯光,看见各种仪器围绕着一张病床,看见床上躺着的许嘉阳嘴唇干裂,眼睑紧闭,额头上贴着监护仪的电极片。
她瞬间像被抽空了灵魂僵立在惨白的走廊灯光下,衣服上那片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此刻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皮肤。
终于,膝盖砸向冰冷地砖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对着那扇隔绝了生死的门,重重地磕了下去。
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用自己的方式郑重向他告别。
三天后许嘉阳醒了,监护仪的滴滴声先进入他的意识,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落在他胸口。
他努力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林婉清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病历本。
看到他睁眼,她立马放下病历凑近身子。
“妈。”许嘉阳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沙哑得厉害。
“醒了就好……脾脏切了一部分,伤口恢复需要时间,不用担心。”林婉清的语气冷静而平稳。
许嘉阳轻轻点了一下头,目光越过母亲扫向病房里的每一个角落,门口、窗边、椅子上空无一人。
“同学……有来过吗?”
林婉清拿着水杯的手停了下,面若寒霜说道:“他们还没有来过,学校已经派代表来看过了,你需要休息不能打扰。”
“那……赵问烟呢?”
屋里沉默了一阵,他想起天台上的最后一幕,想起她按着他的伤口大声喊救护车,哭得浑身发抖。
他突然看着林婉清急切地问:“妈,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能出什么事,出事的是你。”林婉清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保送资格面试已经错过了,学校那边给你办了休学,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养伤,别想那些有的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