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阳没有接话,他侧过头看向窗外,外面是一棵香樟树,很像是器材室门口的那棵。
她不会不来,除非有人让她不能来。
他伸手摸向床头柜,发现他的手机不见了。
“手机呢。”
“我暂时帮你保管,住院期间不能看手机,影响休息。”林婉清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需要联系谁可以让护士叫我,对了,你朋友高影,他后面会来看你,给你送学习资料。”
许嘉阳没有争辩,闭上了眼睛。
赵问烟其实有偷偷来过两次,她问了护士,知道他的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她走楼梯上去,在走廊拐角站定,远远看见病房门虚掩着。晨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里面很安静。
她不敢走近,就靠在拐角的墙上,谨慎地透过门缝看着他。
他穿着病号服靠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手里翻着一本书,手指还是很瘦,骨节分明。
他的眼睛时不时看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
赵问烟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过指缝,林婉清的话像诅咒一样在她脑子里回响。
“你唯一的赎罪方式,就是消失。”
她在拐角站了很久,直到护士推着换药车走过,她才转身离开。
第二次,正好赶上安可放学来医院送笔记,在走廊里被赵问烟拦住了。
“这个,帮我带给他。”赵问烟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里面是几本课堂笔记,还有一盒洗得干干净净的草莓。
“你自己怎么不去。”安可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心疼地问。
赵问烟摇摇头,声音哽咽道:“你知道的,我都要转学了,安可,别跟他说我来过。”
“哎,你呀!”
安可张了张嘴想继续骂她,但她看见赵问烟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终究什么都没说,接过袋子,推门进了病房。
许嘉阳看到安可进来,目光落在她身后。
“别看了,就我一个。”安可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问烟让我带给你的,笔记,还有草莓。”
许嘉阳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摞工工整整的笔记本,每一本的扉页都写着日期和科目,草莓装在透明盒子里,颗颗都红得发亮。
“她人呢。”
“她……”安可咬了咬嘴唇,“她爸那边出了点事,好像是欠了债,急着搬走,具体我也不清楚。”
“转学??怎么没人和我说过!”许嘉阳打断了她,坐直了身体。
安可看了下门口,无奈地摇摇头:“你受伤后发生很多变化,赵问烟递了转学申请,周屿被送进了少管所。”
许嘉阳的手死死抓着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觉得不对劲,赵问烟绝不会不告而别,但他现在连下床都困难,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
他嘴巴微张,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赵问烟于他来说,就像深不见底的绿潭,他只窥见过平静无波的表面,却摸不透水下究竟藏着多少暗流与泥沙,这种无力感比腹部的刀口更让他窒息。
“安可。”许嘉阳的声音很轻,眼底红红的像在乞求,“她来过对吗……”
安可低着头没有回答,许嘉阳没有再追问,两人只是低落地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警方介入调查天台持刀伤人案,考虑到周屿未满十八周岁且系激情犯罪,最终被判处送往少管所进行为期两年的管教教育。
消息传回学校的时候,整个年级都在议论,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赵问烟是祸水,有人替许嘉阳不值,一个年级第一,保送清华的苗子,就这么折在一个转学生手里。
保送资格被取消了,教导主任亲自来医院探望,说可以等伤好了申请常规录取,凭许嘉阳的成绩照样能进最好的学校,林婉清说知道了,还是先让他好好休息。
周一,赵问烟去学校办理转学手续,她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一清空,然后去办公室交了转学申请表,班主任拍拍她的肩膀,祝她往后日子一切顺利。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站了片刻,从二楼能看到校门口那棵香樟树,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晃。
许嘉阳,对不起。
她转身走下楼梯,没有再回头。午后的阳光正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前一步远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然后绕开了那片光。
她的人生,从这一刻起断了和那个少年所有的联系,许嘉阳,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