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后殿里回荡着,像一滴水滴进深井,久久才落到底。
“朕画过。”徐梦洲忽然说,“朕找过宫廷画师,口述他的容貌,让画师画。画了三版,每一版都不一样。画师问朕,他的眉毛是粗是细,他的鼻梁是高是低,他的嘴唇是薄是厚——朕答不上来。朕明明看了他十几年,可朕答不上来。”
陈子瑜跪在地上,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紧了。
“那后来呢?”他听见自己问。
“后来朕不画了。”徐梦洲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他,“朕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朕记不清他的脸,但朕记得他走路的样子——左脚落地的声音比右脚重。朕记得他吃东西的样子——先挑刺,再吃鱼。朕记得他写字的样子——最后一笔会顿一下。朕记得他撒谎的时候眼睛往左偏。朕记得他拿筷子的时候小指会翘起来。脸记不清了,可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朕都记得。”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陈子瑜,目光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
“你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你吃鱼先挑刺。你写字最后一笔顿一下。你撒谎的时候眼睛往左偏。你拿筷子的时候小指会翘。你右眼角下有一颗痣,和他一模一样的位置。”徐梦洲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你只是陈苍晟。可朕闭上眼听你走路,就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后殿里安静极了,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陈子瑜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像有一只手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擂着,擂得他头皮发麻。他把那阵慌乱按下去,慢慢地抬起头,对上徐梦洲的目光。
“陛下。”他的声音平稳得出奇,平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臣确实是陈苍晟。陛下说的这些,也许只是巧合。”
“巧合?”徐梦洲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陈子瑜捕捉到了,他捕捉到了那个笑容底下压着的所有情绪——有嘲讽,有苦涩,还有一点点连徐梦洲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无助。
“朕希望是巧合。”徐梦洲说,“朕也希望你只是一个恰好和他长得很像、恰好和他习惯相同、恰好连痣都长在同一个位置的人。这样朕就不用再想了。”
他顿了顿,收起那个笑容,声音重新变得平静而克制。
“可朕又想——万一不是巧合呢?”
陈子瑜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否认?他否认过太多次了。沉默?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他只能跪在那里,像一块石头,接受着徐梦洲目光的冲刷。
良久,徐梦洲往后退了一步。
“起来吧。”他说。
陈子瑜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但他站得很稳。
“你上回说想去青州。”徐梦洲换了一个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处理政务时的冷静,“朕考虑过了。青州知州空缺已久,下面的官吏懒政怠政,流民安置的事一拖再拖。需要一个能做实事的人去。”
陈子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陛下同意了?”
“有条件。”徐梦洲走到案几旁,拿起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青州不比京城,山高水远,条件艰苦。朕给你三年时间。三年之内,你把青州的田亩、赋税、流民安置、河道修缮都理清楚了,朕就让你安安稳稳地在那边待下去。做不好,你就回京城来,老老实实做你的翰林院修撰。”
陈子瑜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徐梦洲会拒绝,会像上次一样用一句“时机未到”把他打发了。没想到对方不但同意了,还给出了具体的条件。
这反而让他觉得不安。
“陛下为何突然改了主意?”他问。
徐梦洲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东西一闪而过,快到陈子瑜来不及辨认。
“因为朕忽然发现,把你留在京城,朕会一直想去看你。”徐梦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朕不想这样。”
陈子瑜低下头,不知道该接什么。
“三日之后,吏部会下正式的任官文书。”徐梦洲放下茶杯,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今晚的月亮很好,你可以多看看。青州那边的月亮,和京城不一样。”
说完他便推门出去了,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陈子瑜独自站在后殿里,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的袍子上,照在他的手上,照在面前那张摆着空茶杯的案几上。他走到窗前,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确实很好,又圆又亮,清清冷冷的,像一块悬在天上的白玉璧。
他想起六年前那个秋分的夜晚,他也是这样站在牢房里看着月亮。那时他想的是——明天的月亮就和我没关系了。那时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再活一次。
他也没想到,徐梦洲会说“朕记不清他的脸了”。
陈子瑜伸手按住窗框,指甲在木头上掐出一道浅浅的印痕。他想起上一世,他用了整整四年的时间看徐梦洲的脸。他记得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眉峰拐弯的弧度,鼻梁侧面的小痣,嘴角上扬时左边的纹路比右边深。他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重生之后第一次在御花园见到徐梦洲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好像那六年根本不存在。
可徐梦洲记不清他的脸了。
这公平吗?他在牢里等了将近三个月,每天盼着那张脸出现在牢门外,盼到心都凉透了。而那个人,六年之后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全了。
陈子瑜忽然想笑。他勾起嘴角,笑了一下,笑得极其难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都压在心底,整理好衣袍,走出了后殿。
宫宴还没有结束。正殿里灯火通明,丝竹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陈子瑜从侧门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周文礼看了他一眼。
“陈大人去了这么久?”
“出去透了口气。”陈子瑜端起酒杯,发现手有些抖,忙用另一只手按住袖口。
周文礼没有多问。他正在剥一只螃蟹,剥得满手油光,顾不上去想别人的事。
陈子瑜端着酒杯坐了一会儿,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起头,隔着七八张案几,和御座上的徐梦洲对上了视线。
那目光很短暂,短暂到只有一两个呼吸的时间。徐梦洲便转过头去,和旁边的许敬成继续说话。好像方才那一瞬的对视只是陈子瑜的错觉。
但陈子瑜知道不是。因为徐梦洲转过头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酒杯的边缘——那是他在不安时的习惯。上一世他就这样,遇到棘手的事,手指就会去摸最近的东西。
这个习惯他还记得。
徐梦洲却已经不记得他的脸了。
陈子瑜低下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他眼眶有些发热。他放下酒杯,开始认真地剥面前的螃蟹,一只一只地剥,剥得仔细极了,连蟹腿里的肉都挑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