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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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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瑜在文渊阁待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是他重生以来最清净的一段日子。每天卯时点卯,酉时下值,和一屋子发黄的旧档打交道,身边除了周文礼这样埋头做学问的老翰林,就是几个端茶递水的书童。没有人盯着他看,没有人话里有话地试探他,也没有人突然出现在楼梯口仰头看他,问他爬那么高做什么。

他把日子过成了一张白纸,除了修史就是吃饭睡觉,单调得让人心安。偶尔夜深人静躺在官舍的床上,他会想起那天在质子院里徐梦洲说的那些话——那个木匣子,那条红色发带,那方刻着“子瑜”二字的私印。然后他会翻个身,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那不过是徐梦洲在对着一个长得像的人倾诉旧事,和他没有关系。

十天之后,吏部的任官文书下来了。

传旨的小太监把文书送到官舍的时候,陈子瑜正在院子里给那盆从将军府带出来的兰花浇水。他跪接了文书,打开看了一眼——白纸黑字,朱红大印,写着“授陈苍晟青州知州,限十日内赴任”。

十天。他还有十天时间收拾行李、交接公务、打点行装,然后就可以离开这座皇城了。

他把文书放在石桌上,继续给兰花浇水。兰花已经彻底活过来了,枯黄的叶子掉光之后冒出了两片新叶,嫩绿嫩绿的,看着让人心情很好。他想着这盆花得带上,青州那边据说依山傍水,气候比京城湿润,养兰花正合适。

这一整天他都在为赴任做准备。去吏部领了官印和勘合,去户部找沈怀安借了青州近三年的田亩册和赋税记录,又去工部抄了一份青州河道水利的旧档。沈怀安听说他要走,给他塞了一封引荐信,写给青州通判陆秉文的,说是他同年,人靠谱,到了那边可以照应。

“你可想好了。”沈怀安还是那句话,“这一去,少说三年五载回不来。”

“想好了。”

沈怀安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再追问。

从户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陈子瑜沿着街往回走,路过那家桂花糕铺子时,铺子已经打烊了。门板上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想起那天徐梦洲递给他一份桂花糕,他说不喜甜食,后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凉掉的桂花糕全吃完了。

那时候他还在想方设法地躲。

现在不用躲了。青州的任官文书就在他袖子里,十天之后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

他应该高兴才对。

回到官舍,陈子瑜推开门,发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石桌前,正低头看那盆兰花。一身玄色长衫,身形修长,束着简单的玉冠。没有龙袍,没有仪仗,没有前呼后拥的随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他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长长的一道。

陈子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上前行礼:“陛下怎么来了?”

徐梦洲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神色很平静,和之前几次见面都不太一样。没有了那些审视和试探,也没有了那天在质子院里的激动和失态,他看起来只是——很平静。像一个终于做完了某个决定的人。

“听说吏部的文书下来了。”徐梦洲说。

“是。今日傍晚送到的。”

“十日内赴任?”

“是。”

徐梦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不算圆,缺了一小块,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谁咬了一口。

“朕坐一会儿就走。”他说。

陈子瑜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来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坐一会儿。他只好在旁边站着,等着这位皇帝陛下“坐一会儿”。站了片刻,徐梦洲伸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你也坐。”

陈子瑜坐下了。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在月光底下,中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那盆刚浇过水的兰花。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人家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和远处街上打更的梆子声。

“青州是个好地方。”徐梦洲忽然开口,“依山傍水,民风淳朴。朕当年从北边南下的时候路过一次,住了两晚。那里的桃子比京城的好吃。”

陈子瑜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便顺着话头接了一句:“陛下说的是青州蜜桃,确实有名。”

“你知道?”徐梦洲看了他一眼。

“臣查阅青州地方志的时候看到的。”陈子瑜面不改色地圆了过去。其实他知道青州蜜桃是因为上一世他给徐梦洲找过各地的桃子,青州蜜桃是其中最好的一种,他派人快马加鞭从青州运到京城,跑死了两匹马,就为了让徐梦洲尝个鲜。

“那你去了之后可以多吃些。”徐梦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叮嘱一个即将远行的普通臣子。

“陛下今夜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徐梦洲靠在石凳的靠背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就是来看看。你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陈子瑜,而是仰头看着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陈子瑜忽然注意到,徐梦洲的鬓角有一根白发。很短,藏在黑发中间,不凑近根本看不见。他才二十六岁,就有了白发。

“陛下保重龙体。”陈子瑜说。

徐梦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理了理衣袍:“走了。”

陈子瑜起身送他。徐梦洲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门边的石台上。

“这个给你。路上用。”

陈子瑜低头一看,是一块铜制鎏金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御”字。他认得这东西——御赐通行令牌,持此令者可在沿途驿站免费换马、住宿,遇到紧急情况还能调动当地驻军。这东西一般是赐给钦差大臣的,他一个小小的知州根本不配拿。

“陛下,这不合——”

“拿着。”徐梦洲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喙,但随即又缓了下来,“青州路远,你一个人走朕不放心。”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给陈子瑜推辞的机会。陈子瑜追到门口,看见那道玄色的背影已经走到了巷子拐角,身后跟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夏七和魏公公,三个人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回到院里,拿起那块令牌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一行小字:龙兴元年秋制。

龙兴元年。六年前。

陈子瑜把令牌收好,回了屋。油灯下,他的行囊已经收拾了大半,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一包碎银子,一摞青州的文书。他把令牌放进行囊里,继续收拾剩下的东西。

第二天,陈子瑜照常去文渊阁做最后的交接。周文礼听说他还有几天就要走了,非要拉着他喝一顿饯行酒。几个老翰林凑了一桌,在文渊阁后院的凉亭里摆了几碟小菜两壶酒,说了许多“为国为民”“勤政爱民”的场面话。陈子瑜一一应了,酒也喝了,话也回了,礼貌周全,挑不出毛病。

酒过三巡,周文礼喝得有些上头,拍着他的肩膀说:“陈大人,说句交心的话,我老周在翰林院待了十几年,见过的新科状元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是最特别的一个。”

“周大人过誉了。”陈子瑜端着酒杯说。

“不是过誉。”周文礼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年纪轻轻的,说话做事却老成得不像个二十岁的人。有时候我看着你翻那些旧档,那个熟练劲儿,倒像是你跟那些故纸堆打了几十年交道似的。”

陈子瑜笑了笑,没有接话。

“还有万岁爷对你的态度。”周文礼压低了声音,酒气喷在他脸上,“我在翰林院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万岁爷对一个从六品修撰这么上心。三番五次来找你,还把你单独叫出去——你不知道,那天你在文渊阁被万岁爷叫走之后,阁里的人议论了好几天。”

“议论什么?”陈子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

“议论你是谁家的人呗。有人说你是哪位老臣的门生,万岁爷在笼络新人;也有人说你长得像前朝某个人——”周文礼说到这里忽然打住了,酒醒了大半,干笑了两声,“算了算了,都是些没影的闲话,陈大人别往心里去。”

陈子瑜放下酒杯,平静地说:“没关系。反正我过几天就走了。”

周文礼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从文渊阁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陈子瑜没有直接回官舍,而是去了一趟集市。他要买一些路上用的东西——干粮、水囊、火折子,再买一匹好马。吏部发的安家银子他还剩不少,买匹马绰绰有余。

城西的集市永远是最热闹的。三教九流、南北客商都在这儿汇集,卖布的挨着卖药的,卖药的挨着卖皮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陈子瑜挤在人群里,挑了几样东西,正蹲在一个卖马具的摊子前翻看皮制的马鞍,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公子!留步!”

他没觉得是在叫自己,继续低头翻看马鞍。

“公子!您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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