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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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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衣袖。陈子瑜回过头,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正仰着脸看他。老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背微微佝偻着,脸上布满皱纹,一双眼睛却出奇地清亮,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陈子瑜手里的马鞍掉在了地上。

他认得这张脸。虽然比记忆中老了许多,皱纹多了许多,头发也全白了,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奶娘。

那个在他登基之后就告老还乡的奶娘。那个在牢里最后看了他一眼、哭着说“皇上,明天刑场前的断头饭里有一片刀片”的奶娘。

“公子,”奶娘凑近了看他,眯着眼睛,像是要把他的脸看出一个洞来,“您长得可真像一个人。”

陈子瑜迅速低下头,弯腰捡起地上的马鞍,借这个动作掩饰脸上的表情。等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挂上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老人家,您认错人了。”

“认错了?”奶娘往后退了一步,又凑近了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困惑,“是认错了吗?可真像啊——像极了那位——”

“老人家,您说的是谁?”陈子瑜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温和。

奶娘张了张嘴,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困惑渐渐变成了黯然。她松开拽着他衣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没什么。是老身糊涂了,认错人了。”她说着,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那位已经不在了。六年前就不在了。怎么可能是您呢。您这么年轻。”

陈子瑜看着她擦眼泪的动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可理智告诉他一个字都不能多说。

“老人家,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他把语气控制得很平稳。

奶娘又擦了擦眼睛,扯出一个笑容来:“没事,没事。就是看公子面善,想问问您是不是哪家的大人。老身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在衙门里谋了个小差事,想托人照看照看——算了,算了,是老婆子多事了。”

她摆了摆手,转身要走。

“您儿子在哪个衙门?”陈子瑜在她身后问。

奶娘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在城西的巡捕房,就是个看门的。公子您问这个做什么?”

陈子瑜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递过去:“老人家,我是新任的青州知州,在京城没什么认识的人。不过您要是有什么难处,拿着这张名帖去户部找沈怀安沈大人,就说是陈苍晟的朋友,他会帮忙的。”

奶娘接过名帖,看了看名帖上的字,又抬头看了看陈子瑜,眼眶忽然又红了。

“公子您是个好人。”她颤颤巍巍地说,“好人会有好报的。真的,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格外重,像是在替老天爷下判词。

陈子瑜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目送奶娘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集市的人流中,然后付了马鞍的钱,离开了集市。

回到官舍之后,陈子瑜把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收拾进行囊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奶娘的脸一直在脑子里晃,晃得他有些心神不宁。他想起上一世在牢里的最后一天,奶娘隔着窗栏哭着对他说“奴婢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那个声音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欠奶娘一条命。虽然那条命他没要,但他欠着这份情。

现在他只能还一张名帖。还一张名帖,托人照看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这算什么还?可他也只能还这么多了。

陈子瑜深吸一口气,把行囊系好放在床头。不去想了。奶娘有儿子照顾,日子虽然不富裕但至少安稳。他是陈苍晟,不是陈子瑜,和奶娘只有这一面之缘,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接下来几天,他按部就班地做着出发前的准备。去兵部报备了赴任路线以便沿途驿站接待,去太医院买了些常用的丸散膏丹以防路上生病,又在集市上添置了几样零碎物件。每天早出晚归,忙得没空胡思乱想。

出发前一日,他最后清点了一遍行囊。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一包碎银子,一摞青州的文书,一块御赐令牌,一方刻着“子瑜”的玉印,一盆活过来的兰花。

东西不多,一匹马就能驮走。

他把行囊放在床头,早早上了床,闭上眼睛准备睡觉。明天一早出发,要走七八天的路,得养足精神。他躺了很久,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奶娘的脸,一会儿是徐梦洲坐在石凳上看月亮的样子,一会儿又是那方玉印上刻着的两个字。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清空脑子。明天就走了。走了就好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陈子瑜就起了床。他把行囊挂在马鞍两侧,把那盆兰花用布包好系在马鞍前面,最后检查了一遍官舍,确认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关上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石桌和墙角的青苔,没有什么不舍的感觉。这间屋子他只住了不到两个月,不算家。

他牵着马走出小巷,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往城门方向驰去。

出城的时候城门刚开不久,守门的兵士打着哈欠,看了他的路引就放行了。马蹄踏过城门洞的石板路,发出一串清脆的回响,然后踏上了城外的官道。尘土在晨光中扬起,金黄的一片。

陈子瑜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和皇城里那股子香火味完全不一样。他忽然觉得浑身轻松,像卸下了一副穿了太久的铠甲。

走出来了。真的走出来了。

他骑了大约三里路,前方路边出现了一个茶棚。茶棚简陋得很,几根竹竿撑着油布,下面摆着三四张条凳。茶棚里坐了一个人,背对着官道,戴着一顶遮阳的斗笠,面前放着一碗茶,茶碗上冒着白气。

陈子瑜没有在意。出门在外,路边茶棚里坐个把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翻身下马,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走进茶棚。

“老板,一碗凉茶。”

“好嘞。”

他刚坐下,旁边那个人就开口了。

“客官这是往哪去啊?”

声音不大,语调随意,像是在跟陌生人随口搭话。但陈子瑜端着茶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这个声音。

斗笠被摘下来,露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眉目清秀,眼尾微挑,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晨光从油布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那张脸上,把轮廓勾勒得柔柔的。

徐梦洲。

陈子瑜手里的茶碗差点摔了。

“陛——”他硬生生把后面那个字咽回去,憋出了一句,“您怎么在这儿?”

“秋猎。”徐梦洲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像是在御花园里品茶,“朕说了,今日秋猎。”

“秋猎在西山。”陈子瑜说,“这是往南的官道。”

“是吗?”徐梦洲放下茶碗,用一种非常无辜的表情看着他,“那大概是朕走错了。”

陈子瑜看着他。他也看着陈子瑜。茶棚老板在旁边擦桌子,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对这两个人的对话充耳不闻。

陈子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徐梦洲不是来试探的。他今天来,没有带魏公公,没有带夏七,没有带任何一个暗卫。他穿了一身粗布衣裳,戴了一顶斗笠,坐在这个破茶棚里喝了一碗粗茶——他不是来试探的,他只是来送一个人。

用他自己的方式。

“您走错得也太离谱了。”陈子瑜说。他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随意。

“朕认路的本事一向不好。”徐梦洲站起来,把斗笠重新戴回头上,系好带子,“走吧,朕送你到下一个驿站。那边的路朕认得。”

“陛下——”

“这十里路,朕送你。十里之后,朕就回去。”徐梦洲走出茶棚,翻身上了旁边拴着的一匹黑马。那匹马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御马监出来的,和徐梦洲身上那件粗布衣裳完全不搭。

他回头看着还坐在茶棚里的陈子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愣着干嘛?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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