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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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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官道上的尘土染成了淡金色。两匹马一黑一黄,沿着官道并肩走着,马蹄踏在夯土路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路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麦子刚抽了穗,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翻起一层层的绿浪。

陈子瑜骑在马上,手里攥着缰绳,时不时侧头看一眼旁边的人。徐梦洲骑在那匹黑马上,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那件灰蓝色的粗布衣裳在晨光里显得更旧了,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下摆上还沾了几点泥点子——大概是刚才骑出城的时候溅的。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帝。但骑马的姿态骗不了人。脊背挺直,肩线平稳,握缰绳的手指修长而有力,马儿在他身下乖顺得像一只大猫。这分明是马背上长大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陛下经常这样出宫?”陈子瑜问。话说出口才觉得语气太随意了,不像臣子该有的分寸。

徐梦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斗笠下露出半张脸,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朕以前经常出来。以前。”

他没有解释“以前”是什么时候。陈子瑜也没有追问,心里却清楚得很——以前,是指上一世。那时候他做皇帝,徐梦洲还是他的臣子,他喜欢拉着徐梦洲到处跑,去龙泉山,去集市,去那家桂花糕铺子。徐梦洲总是跟在他后面,慢吞吞的,从来不主动说什么。他那时候以为徐梦洲是不想出来,现在想想,如果真不想出来,以徐梦洲的性子,谁又能勉强得了他?

马儿又走了一段路,路过一个小村庄。村口的柳树下蹲着几个小孩,正用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东西,看见两匹马经过,抬起头好奇地张望。陈子瑜朝他们笑了笑,几个小孩反倒不好意思地缩了回去。徐梦洲也笑了一声,很轻,不仔细听就会被风吹散。

“你刚才说秋猎在西山,”陈子瑜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揶揄,“现在走到这儿,别说西山了,连西山的影子都看不见。”

“朕说了,认路的本事不好。”徐梦洲面不改色。

“西山在西北,这条路往正南。这不是认路不好,这是根本就没看路。”

“你是在教训朕?”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陛下身边应该带个人。万一真迷路了,至少有人能问路。”

“朕身边现在不就有人吗。”徐梦洲轻飘飘地说。

陈子瑜噎了一下。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徐梦洲说话的方式变了。不再是那种字斟句酌、小心翼翼的语气,而是带上了几分随意,甚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熟稔。这让他有些不安——不是不自在,而是太自在了。自在得像回到了多年前,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跟徐梦洲说话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顾忌身份,不用顾忌分寸。

他沉默下来,夹了夹马肚往前走了几步,稍稍领先了一个马头的距离。

“怎么不说话了?”徐梦洲在后面问。

“在认路。”

“你认得路?”

“臣出门前看过舆图。”陈子瑜伸手指了指前方,“再往前走三里就是十里亭,过了十里亭往东南方向走两个时辰,就能到第一个驿站。陛下送到那里就可以折返了。从驿站往西翻过一座山就是西山脚下,快马加鞭日落之前能赶上秋猎。”

徐梦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你倒是算得清楚。”

“君命不可违。陛下说了送十里,那便是十里。”

“朕要是想多送呢?”

陈子瑜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他没有回头,只是目视前方,声音尽量平稳:“君无戏言。”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很短,短到陈子瑜来不及分辨里面是什么情绪,就被风吹散了。

十里亭很快就到了。说是亭,其实就是路边一座简陋的歇脚处,四根石柱撑着一个破了一半的瓦顶,亭子里的石凳已经被人坐得磨出了光滑的凹痕。亭子旁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十里亭”三个字,碑身上爬满了青苔。

陈子瑜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亭边的树干上。徐梦洲也下了马,却没有系缰绳,只是把缰绳随意地搭在马鞍上。那匹黑马乖得很,低头啃着路边的野草,没有乱跑的意思。

“到了。”陈子瑜说。

“到了。”徐梦洲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站在亭子里,谁都没有先开口说“再见”。晨光从亭子破了的瓦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叫声,衬得这十里亭更加安静。

“您该回去了。”陈子瑜率先打破了沉默,“再晚就赶不上秋猎了。”

“秋猎的事可以往后推。”徐梦洲摘下了斗笠,把它放在石凳上。他的头发被斗笠压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张脸比平时更年轻了几分。他看着陈子瑜,目光平静,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力度。

“你打算怎么治理青州?”

陈子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徐梦洲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按照正常的君臣道别程序,现在应该说“爱卿保重”“陛下保重”之类的场面话,然后各走各的路。不是在这种破亭子里,对着荒郊野外,像一个考官在考较学生的策论。

他想了想,说:“先查清楚流民安置款去了哪里。”

“你觉得去了哪里?”

“青州知州空缺两个月,下面的官吏没人管,三千流民的安置款从户部下拨,经过布政使司、府衙、县衙,每一层剥一点,到百姓手里恐怕连三成都不到。臣要先查账,把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查清楚。该吐的吐出来,该办的办下去。”

徐梦洲靠在石柱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姿势让陈子瑜恍惚了一下——上一世他在偏殿批奏章批累了的时候,也是这样靠着柱子休息。

“查账会得罪人。”徐梦洲说。

“臣知道。”

“你一个新上任的知州,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动了别人的利益,会有人想把你拉下来。”

“臣知道。”

徐梦洲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那你知道朕为什么同意你去青州吗?”

陈子瑜没有回答。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徐梦洲一开始是不放人的,从翰林院修撰到偏殿当值,一步一步把他往身边拉。然后突然某一天,徐梦洲的态度就变了——同意外放,给了条件,让他去青州。这个转变来得太突然,他一直没想明白原因。

“因为你跟朕说,你想找个依山傍水的地方,种个三两亩地。”徐梦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朕知道你是为了推辞翰林院的差事才这么说的。但朕后来想了很久——万一你是真的想要那样的日子呢?”

陈子瑜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确实想要那样的日子,但不是对徐梦洲说的那个语境。他是在上辈子临死之前,被拖出太和殿的时候,回头对徐梦洲喊的——若我非天子,你非男子,我们去找个依山傍水的地方,再种个一亩三分地,也是不错的。可惜造化弄人啊。

那是他上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青州依山傍水。”徐梦洲说,“虽然没有一亩三分地,但你可以自己置。俸禄够用。”

陈子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徐梦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认真。像是把一颗石子握了很久,终于放在了该放的地方。

“陛下说的这些,”陈子瑜低下头,避开了那道目光,“和一个即将赴任的普通知州说,是不是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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