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柔细风掠过少女鬓边,纤细发丝撩动脸颊。叶微默坐出神,忘记用手去捋。
清风徐来,阳光轻泄,紫藤花架纷披散乱,梨花微蕊,点点星光在花朵之上飞扑跳跃。
她内心瞬尔感到巨大的震慑与惶惑。情不自禁地低垂下头,晃荡双脚,老半晌,叶微方轻轻地问:“赑屃,这边的事办完后,你准备去哪里呢?”
“前往蓬莱。”
“我……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赑屃转身看她:“那里现在不是什么好地方。很危险。”
叶微愣怔,奇怪地呢喃:“蓬莱……不是神山吗?怎会很危险呢?”
赑屃偏脸低头,翻开几页纸张,换页晾晒。他掩去眸中思虑,启唇如常温言:“蓬莱是传说中的岛屿,且不说能否寻到,途中碧海惊涛,自是凶险万分。我去,是因为有重要的事要办。微,你留在岸上,更加妥帖。”
叶微纵下秋千架,“你怕我拖累你吗?我吃得了苦,不会拖累你的……”
赑屃不加思忖,缓慢又坚决无比地摇头。
眼前人,从初识之日起,素来表现得随和包容。随和之人对原则的坚守,很能令人望而却步,不敢轻易触碰挑战。
一阵沉默后,叶微低头道:“那你路上小心,什么时候去,我给你送行。”
赑屃起身,“微,我是为你好!”他倏然静默,开口问道:“你、你哭了?”像发现了不得的大事,他迅速绕到少女身边,想拿下她遮住眼睛的手。
“没有!我怎么会动不动就哭!”叶微躲藏着,不欲泛红的眼眶暴露人前。
“可是为我刚才说的话生气?”赑屃轻声,带点诱哄的味道。
“我哪有这么小心肠?我没生气——,我生什么气?”似乎觉得眼圈儿红了是什么丢人的大事,叶微跺了跺脚,急忙撩慌丢下句:“我去趟海边,晚饭不必等我了!”不及说完,赶忙跑开了。
……
晚霞色彩斑斓,落日余晖与冥色交替,别样的恢弘壮阔。沙滩上,少女拥膝而坐,赑屃静侍片刻,遂弯腰脱去鞋袜,提着布鞋,轻轻地走到她身后。
叶微皱皱鼻子,侧头遮掩道:“不要把鞋子提得这么近,臭死了……”
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说她敏锐,能洞悉人心,偏偏,她又是如此天真,不解世事,容易遗忘不愉快,像诞生不久的婴孩。
赑屃浅笑试探:“终于不生气了?”说着,走远几步,放好鞋袜,再走回来。
瞥见他微提衣摆走过去,又轻轻走回来,不慌不忙,依然温柔和煦的模样,叶微的坏心情早已融掉大半。大体上,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温柔、可爱、可以被原谅的。
少女抱膝扭头,嘟囔道:“生气又没什么用。难道我一生气,你就会带我去吗?”
赑屃抓到叶微偷看他的刹那,内心诞生莫名的欢喜,走到她身边,四下环顾,找不到一处可以坐的干净之地,提着衣摆踟躇。
“怎么了?”叶微看他伫立原地,犹犹豫豫的样子,随他视线,瞥一眼软和的滩涂,不知他有什么好在意的。
叶微眼珠一溜,也不生气了,端坐正色道:“庄子秋水篇,有个曳尾涂中的典故,你听说过吗?”
赑屃知道她要说什么了,摇头假作不知。
叶微咳嗽一声,仿声夫子:“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以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
“宁生而曳尾涂中。”赑屃笑答。他四下看看,终究坐落。
叶微点点头,一双白脚丫满沾淤泥,自得地摇了摇,“吾将曳尾于涂中。”
“那么,如今,是我们两个,一起曳尾涂中了?”赑屃眸光带笑,眼波温柔。
叶微一怔,忽而放下裙裾,冷眼道:“我虽不生气了,那事情可没完呢!”
叶微自顾自地说,言语霸道,带着点小得意,“我想过了,无论如何,我都得去。你不带上我,我自己可以坐船去,偷偷地去……你还能拦我一辈子不成?”
大海浩渺无垠,涛声阵阵。
叶微眼望前方,并不正眼瞧他,因为憋着气,稍稍有些婴儿肥的脸蛋此时些许鼓起来。任人瞧见她那模样,极想抬起手指,恶作剧似地戳上一戳。
久不闻赑屃回答,叶微丧失耐性,眼角余光暗暗地觑了身边人一眼。
赑屃眼眉含笑,略歪着头瞧身边的女孩儿。被捕捉到偷窥,叶微不好意思地往边上挪了挪。
赑屃一展笑颜,笑得风光霁月,差点笑热了叶微的脸。他偏过头,也将目光投向大海,柔声问道:“微,为何这般想去呢?”
“诗云蓬莱:飘遥八极,与神人俱。思得神药,万岁为期……”叶微语调愉悦,“传说蓬莱植玉树、筑瑶台、居神仙,怀揣着许多美丽的传说与事物。我好向往那样的美丽与逍遥……”
“仅仅如此吗?”
叶微顿了顿,她微微偏首,望了眼赑屃。他眺望汪洋,海风勾勒俊朗容颜,他的目光明明没落在她身上,叶微却觉得自己的每一缕心思皆已为其所知。
眸光躲闪、垂落,少女笑容转淡。片时,叶微的语声悠悠传来,“我不想与你分开……”低柔婉转,她轻轻地,认真道:“赑屃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时间如此宝贵,我一分一秒,都不愿与你分开。”疾风扫过她乌黑的鬓角,轻悄的话声侵人心弦。
天边暮霞横侵,少女低垂眼眸,清风光影拂拭雪白颈项,一时间晃人心神。这句“不想分开”,捎带着莫名的哀戚,送出唇畔,如风似雾,撩拨着他的心弦。
赑屃不由恻然,换得些许怔神:……风动,抑或心动?脸颊晕染霞光,他的眼睫慌张垂落,不安地扇动,半晌,才道:“……仅仅,是因为不想与我分开吗?”
他低低重复,似极力在叩问些什么。
沾染污泥的手,轻触赑屃的耳叶,却在快要得逞时,倏忽收回,“是,也不全是……”
少女嬉笑一声,又恢复吊儿郎当的模样,“反正我方才说的是真的,不曾骗你。你别问了,行不行?”
“嗯。”赑屃低低笑开,“我不问。”
叶微的右手、赑屃的左手各自摊放在沙滩上,近在咫尺,夕阳辉照下,两人脸颊绯红,手慢慢地、不自觉地想靠近。少女握掌成拳,极快地缩回手,而后故作自然地左右交握,散去手心的泥沙,旋身站立,双手负在身后。
回避赑屃向上探寻的目光,叶微期期艾艾道:“该做晚饭了,我饿了!我们……我们回去吧……”
“好。”赑屃宽容地笑,眼睛弯得宛若月牙。
叶微愣了一瞬,脸颊更红,她醒过神来,双手无措地交握一瞬,慌忙迈步,越走越快。
少女走得飞快,仓促间,柔软滩涂绊住脚步,身形微一踉跄。赑屃见她逃也似地往屋舍走,只站在原地,笑得眉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