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里,一阵似金属锁链拖曳又似沉重皮革摩擦的“哗啦啦”怪响,由远及近,破空而来,搅得人心头发紧。赑屃掀起眼皮,笑了笑,又垂下,好似全神贯注眼前事务。
叶微耳廓却猛地一颤!空气中那无形的小东西又攀附上来,冰凉的气息贴着她的耳垂,絮絮低语着令人不安的音节。“你听见了吗?”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拽住赑屃衣袖。
赑屃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尾音轻飘,听不出情绪,他接过首饰贩子包好的玉簪。
“有人在叫救命!”那低语愈发清晰,带着绝望的哭腔,叶微急得拽了拽赑屃的衣袖。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沉闷如滚地惊雷的巨响悍然炸开!众人惊骇望去,只见远处屋脊之上,一头小山般庞大的漆黑巨鲸竟在低矮的房顶上诡异地腾跃!苍劲有力的尾鳍裹挟着万钧之力横扫而过,所过之处屋舍如同纸糊般倾颓瓦解,瓦砾碎石如暴雨般激射纷飞!整个集市瞬间陷入末日般的恐慌,人群尖叫奔逃,互相踩踏,乱作一团。
“娘——!呜……娘——你在哪儿啊——!”混乱的街心,一个女童被冲散,孤零零立在飞溅的瓦砾与奔逃的人流中,涕泪横流,小小的身影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吞噬。头顶不断有碎裂的砖瓦坠落,险象环生!
一道黑影如电光般疾掠而至,抄起哭喊的女童便向叶微这边猛冲过来!
就在此刻!
赑屃眉峰骤然锁紧,眸底温润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的寒光!他动作快得只余残影,一把揽过身旁的叶微,足尖点地疾退数丈!同时左手反探至背后,闪电般解下那看似普通的灰布书囊,毫不犹豫地向地面一掷!
“喀啦啦——!!!”
书囊坠地刹那,沿街地面轰然剧震,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一道丈许宽的漆黑深壑如巨兽之口凭空裂开!电光石火间,无数道璀璨夺目的金光自书囊中迸射而出,一卷卷散发着古老苍茫气息的法卷如山岳般拔地而起!
赑屃指尖凝起一点刺目的星芒,凌空虚划,动作行云流水。漫天符箓应召而出,环绕着那肆虐的庞然巨物疾旋飞射,金光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层层收紧,将那挣扎咆哮的巨鲸牢牢捆缚!最终,金光猛地向内一敛,化作一道凝练的流光,“嗖”地一声,被强行封印回一册泛黄的薄薄簿卷之中。
簿册稳稳飞回赑屃掌心,光华内蕴,只余微弱的震动。
“好了,安分些。”他指腹轻抚过粗糙的册页,低沉的嗓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册中那剧烈挣扎的鲸影瞬间平息,归于沉寂。
“哇!七弟好生厉害!”那救人的黑影欢喜雀跃,竟是个粉雕玉琢的垂髫童子。为何口口声声称赑屃为“弟”?叶微站在一旁,暗道奇怪。
蒲牢放下怀中女童,摸摸她发顶,变戏法般从袖中摸出一支晶莹红亮的糖葫芦,笑眯眯递过去:“喏,甜的,压压惊。”
“嗯!”女童含泪咬下一颗山楂,酸酸甜甜的味道冲淡了恐惧,终于破涕为笑。
“那你乖乖的哦,等大哥哥办完事就带你寻娘亲!”蒲牢转身,脸上孩童的天真笑容瞬间放大,乳燕投林般扑向赑屃,“七弟!七弟!可想死四哥了!”
叶微咬咬牙,真想把这个赖在赑屃身上油腔滑调的小子一巴掌拍下去啊……
赑屃被他撞得微微一晃,艰难地偏过头,面上带着一丝无奈又尴尬的笑意:“微,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
“我叫蒲牢,是赑屃的四哥。你叫微是不是?”蒲牢笑嘻嘻地从赑屃怀里挣脱出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一把就牵住了叶微的手,仰着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姐姐长得很漂亮哦!”
赑屃哭笑不得,不动声色地拨开蒲牢的小手,笑容依旧温文尔雅,眼神却带上了几分探究:“四哥,缘何将虎鲸引到这凡尘岸上来了?海禁森严,母后知晓怕是要震怒。”
“啊——啊——!”“虎鲸”两字,逼的蒲牢又是一阵叫唤。
“住嘴!”叶微捂住耳朵,实在忍无可忍地敲了蒲牢一个爆栗。
蒲牢吃痛,扁扁嘴,琥珀色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泫然欲泣:“呀,我就想到岸上玩嘛,母后不许,还派这凶鲸看住我,母后好狠的心……”蒲牢抬起脑袋,偷觑赑屃一眼,眨巴琥珀色的大眼睛,低眉顺目,作势抹了几滴眼泪。
赑屃眸光微沉,唇角依然带起惯常的微笑,“虎鲸性惰,若非触其逆鳞,断不至如此。四哥,可是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你疑我!”蒲牢气哼哼。
“不敢,”赑屃视线如刀,刮过蒲牢周身,“只是虎鲸素来只听二哥调遣。能让他不顾海禁追至岸上……四哥袖中,藏了什么?”
赑屃眼神不复柔和,黝黑冷漠,犀利的眸光刺得蒲牢遍体生寒。
“七弟还是七弟,”蒲牢冷笑,童音陡然转沉,尖利如刀,“明里秉承中庸,不掺和任何事,却揣着一颗比谁都明白的心。”
“赑屃,七弟,你该明白我的苦楚,兄弟们都明白,却个个揣着明白当糊涂!”伪装被揭穿,蒲牢不以为意,他说着,呼吸愈发急促,“凡人皆道龙生九子,却不知九子已失五子!因谁而起呢?睚眦!”
蒲牢神情激动,语出愤然:“是他诱杀嘲风!是他激将鸱吻闹上天宫!若非他玩弄权术,罔顾手足之情,行此绝灭之事!嘲风怎会命丧一介凡夫之手!我们那天真懵懂的九弟,又何至于被压在幻海寒狱受苦三百余载!父王呢?他恪守那冷血祖制,坐视子嗣相残,择强而嗣,稳坐龙宫高台,何曾念及半分骨肉之痛!既然要各凭本事坐上那王位,囚牛不愿坐,自有能者居之!”
“四哥,慎言!”赑屃急忙伸手拉他。
蒲牢猛地挥开他的手,忽又转向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的叶微,脸上挤出一个扭曲诡异的笑容:“小姑娘,瞧我这孩童身躯却称他为弟,很稀奇吧?这一切……全拜他口中那位‘好二哥’——睚眦所赐呀!” 他神态癫狂,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与一丝疯狂。
叶微被他这模样吓得后退半步,心中又惊又怜。
赑屃迅速上前一步,将叶微护在身后,沉声道:“微,退后些。”
“同样是兄弟,赑屃你呀,未免太过偏帮了……”蒲牢低头冷嘲,他从宽大的云袖中掏出一物,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得意,“七弟,你且瞧瞧——这是什么?!”
红光暴涌!
一柄形制奇古、通体缠绕着不祥暗红纹路的长剑赫然出现在他爪中!剑身戾气森森,甫一出现便发出阵阵令人心悸的嗡鸣震颤,仿佛有凶魂在内咆哮!那持剑的手爪瞬间鼓胀变形,青筋虬结,鳞片翻起,脓血竟从鳞片缝隙中簌簌渗出!
赑屃的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四哥!你这……又是何苦?!”他定定地望着蒲牢爪中那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古剑,目光再从那剑上艰难移开,不可置信地望向状若疯魔的蒲牢,眼神里是深重的痛惜与难以置信的惊怒。
蒲牢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眼中闪烁着复仇的快意与疯狂:“睚眦的本命剑——纪炎。他那苟延残喘的元神,就寄养在这不仙不魔的鬼东西里。你说,这四海八荒,会有多少恨他入骨的妖魔,或是觊觎龙子元神的邪祟,急欲一探究竟呢?” 话音方落,风云翕合,四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阴暗的角落里、残垣断壁的缝隙中,无数道贪婪、谑笑、虎视眈眈的视线骤然亮起,如同黑夜中窥伺的狼群,死死盯住了他爪中那散发着诱人气息的“宝贝”。
蒲牢嗤然一笑,带着不屑与掌控全局的傲慢,反手将那躁动不安的纪炎剑轻松收入袖中乾坤。他那宽大的云袖仿佛自成天地,红光隐没的刹那,环伺的大小魔物眼中凶光一滞,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发出不甘的嘶鸣低吼,如退潮般迅速隐没于阴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赑屃,”蒲牢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孩童腔调,却冰冷刺骨的质感,“你既执意携此剑东渡蓬莱,那么,此去群魔环伺,步步杀机,要么你踩着尸骨功成,要么……便惨烈地葬身群魔腹中。七弟,听四哥一句劝,回东海吧。睚眦的因果,不该由你来背负。”
赑屃沉默良久,仿佛在消化这巨大的冲击和蒲牢话语中的疯狂决绝,半晌才艰涩地开口:“……四哥,我们兄弟二人百年未见。先找个僻静地方坐下,你我……好好谈谈。”
“谈?”蒲牢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口中发出尖锐的冷笑。他侧目厉视赑屃所在的位置,眼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彻底崩断!矮小的身体毫无征兆地腾空而起,那双刚刚恢复人形的手掌再次化作裹挟着腥风的利爪,带着撕裂一切的狂暴气势,猛然直袭赑屃面门!爪风凌厉,竟是要将他立毙当场!
赑屃瞳孔骤缩,身如疾风向后急退!蒲牢一击不中,凶性更炽,如跗骨之蛆般紧逼而上!两人身形快如鬼魅,在狭窄的街道废墟中兔起鹘落,瞬间已交手数十回合!蒲牢招招狠辣,竟全然不顾兄弟情分,而他的目标异常明确——直指赑屃背后那个看似不起眼的书囊!
“四哥!快住手!”赑屃一边格挡闪避,一边急声厉喝,试图唤醒蒲牢的理智。
指尖金芒微烁,乘隙点中蒲牢抓向书囊的右臂数穴!灵力透穴而入,蒲牢右爪顿如败絮,劲力陡泄!
赑屃借势飘退数丈!
蒲牢阴鸷眼神牢牢锁住赑屃,忽然面目狰狞,嘶吼震天,矮小身躯骤然扭曲膨胀,化作背生双翼、三爪狰狞的龙蛇怪物,悬于半空!
庞大阴影当空压下,天光尽掩。那布满漆黑鳞甲的头颅微微歪斜,坚硬的鳞片相互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生锈金属般的刺耳锐响。浑浊如泥沼的巨目嵌在狰狞龙首上,眼珠迟滞地转动着,仿佛被无形的丝线艰难牵扯。鳞甲缝隙间漏下的细碎光斑,随着这迟钝的转动,在下方赑屃骤尔蹙眉的面容上诡谲地游移不定。
倏忽间——
那迟滞的眼珠猛地一定! 绷紧的脖颈如一张蓄满万钧之力的硬弓骤然弹射!庞大的身躯非但没有笨重之感,反如病鹤啄鱼一般,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刁钻而狠戾的迅捷,撕裂长空!刺耳的裂帛之声爆响! 它挟着浓浊的腥腐之气,化作蔽日玄影,朝着赑屃当头噬下!
赑屃眸目一凝,身形疾如电退!骤然俯身,右掌猛地拍落大地——
数道璀璨金链自其掌下破土窜出,如矫健游龙般窜天而起,如山岳般,悍然阻于蒲牢俯冲之径!
砰——!
蒲牢收势不及,庞大身躯挟万钧之势撞上屏障,沉闷巨响撼动四野,金芒如星雨迸溅!那金壁虚影剧烈震颤,表面金光涟漪般急遽荡漾,却兀自岿然不动!
与此同时,另两道沛然金光,自赑屃掌缘无声漫溢而出,霎那间,便如潮水席卷,朝四围漫灌而去,呼吸间便涨成一方浑圆凝实的半透明金穹,将漫天腥腐、震天嘶吼连同缠斗的二人尽数笼于其内。耳畔的尘世喧嚣,刹那归于寂静。
金壁如水消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骤然相对。龙息喷涌,龙首间的巨目紧凝赑屃,似抑滔天怒意,庞然躯体绷紧如弓,鳞片翕合,蓄势待发。
赑屃袍袖轻扬,掩于其下的指间金芒隐现,细碎符文流转不息。
穹顶墨云垂天,结界内腥风割面,结界外龙吟闷雷般撼动云霄,厚重云层间电光如金蛇隐现,倏忽游走。山雨欲来。
倏忽,蒲牢身形暴起!喉间迸出裂帛碎玉般的尖啸,利爪撕风,带起刺耳厉鸣,攻势若怒海狂澜!
赑屃守势如磐,然只守不攻,渐处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