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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常驻眼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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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微探首细观,忧心溢于言表。

裂帛声骤响!赑屃书囊的系带竟被蒲牢利爪撕裂!那不起眼的书囊重逾二十万斤,破风直直坠下,底下的凡人焉能留有生路?

叶微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而动!她如离弦之箭,猛地扑向近旁女童,双臂紧紧环护,就地一滚!

空中激斗的二人余光瞥见,俱是神色剧变,飞身来救却已是来不及了!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赤红流光,快逾奔雷,撕裂阴沉天幕,自彼方天际悍然贯至!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轰在那坠落的书囊之上!

嗡……

书囊周遭空间仿佛瞬间凝固、塌陷! 那数十万钧重物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隐没于一片扭曲的光影之中!

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紧接着——

轰隆!!!

西南城郊方向,地动山摇! 一声震耳欲聋的恐怖巨响悍然炸开,如同大地肺腑被生生撕裂!冲击波裹挟着烟尘,即便隔着结界与距离,亦能感受到那毁天灭地的威能!

烟尘弥漫,碎屑簌簌落下。

叶微灰头土脸地从地上撑起,顾不得自身狼狈,第一时间轻拍怀中瑟瑟发抖的女童后背,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却异常坚定:“莫怕!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赑屃已至近前,额角冷汗涔涔,一把将叶微拉起,目光焦灼如焚,在她身上寸寸扫视:“伤到没有?!可有哪里疼?!”

“真的没事!”叶微努力绽开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发髻散乱,衣染尘土,那笑容依旧如穿透阴云的阳光,灿烂而温暖。

弥漫的沙尘,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拂开。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自尘埃落定处徐步而来。男子身姿如松,步履沉稳。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只手——修长洁净,不染纤尘的指尖,正拈着一支通体朱红、笔锋锐利的判官笔。剑眉斜飞入鬓,星眸开阖间精光内蕴,气质刚正如淬火之刃,与赑屃的温雅清逸截然不同。

“嗒。”

判官笔在其掌心不轻不重地一叩,发出清脆声响。来人目光扫过狼藉的街道与惊魂未定的人群,最后落在赑屃与蒲牢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持法逞凶,扰乱尘寰。二位今日这出好戏,怕是少不得要在下这功过簿上,浓墨重彩地记上一笔了。”

蒲牢方才的狂态早已烟消云散,琥珀色的瞳孔骤缩,几乎是“哧溜”一声,矮小的身形便缩到了赑屃宽阔的背后,紧紧攥住他的衣角,仿佛全然忘却了前一刻还是生死相搏的对手。

他瞥见方才救下的女童,正朝着街角一个畏畏缩缩的妇人甜甜唤着“娘”,眼中冷厉之色稍缓。闻听此言的蒲牢,脸上瞬间堆起孩童般纯真的笑靥,主动牵起女童的小手,声音清脆:“走!大哥哥带你找娘亲去!” 言行举止,活脱脱一个热心肠的邻家少年。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狴犴静静看着蒲牢这副模样,喉间涌动的斥责终究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那双刚正锐利的眼眸深处,悄然浸透了一层深重的悲凉。还是赑屃率先打破这凝滞的气氛,声音带着重逢的暖意:“五哥!”

狴犴倏然回神,目光转向赑屃,唇边那抹掩不住的、发自心底的欢欣笑意瞬间漾开,如冰消雪融:“七弟。”

……

碧水潺潺东流,岸边不远,几间河卵石垒砌的石屋静静矗立。流水淙淙,与不知何处飘来的清越乐音相和,韵致天然,恍若世外。

狴犴临窗而立,望了眼窗外如画景致,唇角不觉微弯,“若能在此处生活,倒是惬意”。

他雍容落坐,与赑屃隔案相对,神色平和,不疾不徐地执壶,为赑屃面前的粗陶碗注满清绿茶汤。

狴犴身世殊异。其母为虎,诞下这龙首虎身之子后便弃之不顾。幸其天赋异禀,十日间便褪尽兽形,化作人身,能腾云驾雾,更通晓人性。北宋末年,冤狱遍地,狴犴曾随两位义士遍历天下刑讼,亲历人间不平。直至宋室倾颓,方被龙父寻回东海。

龙王于序齿一事上颇有些糊涂,狴犴本应长于行五的狻猊,却被随意排为第七。狻猊彼时年少跳脱,已有四兄,极盼有个可随意使唤的幼弟。负屃尚幼,鸱吻未孵,性情温厚的赑屃使唤久了总觉无趣。狴犴的到来正中其下怀,遂执意不肯相让第五之位。少年赑屃夹在两位兄长之间,常忧心他们为此较劲。

赑屃看着眼前这位历经沧桑的兄长,含笑接过茶碗。

此时,叶微佯装刚从屋外“游玩”归来,步履轻盈。赑屃招手示意她近前,极其自然地将狴犴刚推至自己面前的、尚冒着热气的茶碗,转手递给了她。

叶微微微一怔,有些局促地看向狴犴,脸颊微赧。狴犴回以温和宽厚的笑容,微微颔首。她这才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陶壁,低头小心地抿了一口,轻声细语道:“多谢,茶汤清润,很好喝。”叶微不知该唤狴犴什么,是故隐去称呼。

“七弟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无需客套。”狴犴抬手示意身旁的木凳,笑容爽朗,“姑娘请坐。”待叶微依言略显拘谨地落座,狴犴的目光在赑屃与叶微之间流转一圈,带着几分了然与兴味,挑眉看向赑屃:“赑屃,这位姑娘是……?不替为兄引见引见?”

赑屃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温和却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掠过身旁低眉捧着茶碗的叶微,坦然开口:“她名叶微。”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却如向湖心投下一颗石子:

“我二人流落凡尘,为行事便宜,便以夫妻之名相称。”

叶微正低头小口啜着茶汤,闻得“夫妻相称”四字,如遭雷击!手腕猛地一颤,粗陶碗中的绿汤剧烈晃荡,险些泼洒而出!

她只觉耳中嗡鸣,眼前景象都似蒙上了一层虚雾。这……这真是那个素日温雅和煦的赑屃所言?如此霸道又狡黠的话语,竟当着人家兄长的面,这般坦然道出?她仿佛坠入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抑或是……从未真正识得眼前人?

心头鹿撞,她几乎是求救般地、飞快地抬眼觑了觑身旁的赑屃——他唇角那抹温和笑意未变,眼底却似有幽微星芒闪动。旋即,她又极艰难地、偷偷瞥向上首的狴犴。只见狴犴身形微僵,面上竟是一片空白的愕然。

狴犴到底见惯风浪,只愣了一瞬,便恢复从容,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摇头打趣道:“哦?女儿家名节最是紧要,叶姑娘竟也由得你这般胡闹?纵有不便,以兄妹相称岂不更为妥当?”

赑屃恍然般“啊”了一声,微微颔首,目光却依旧胶着在叶微低垂的发顶,语气温软中带着一丝无辜的懊恼:“五哥说的是。只是……她当时……并未反对。” 他顿了顿,黑眸转向叶微,语带关切,明知故问:“微?怎地手抖得这般厉害?可是身子不适?” 说着便已起身,欲近前察看。

“没……没有!” 叶微如受惊的兔子,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将脸埋进碗里,声音细若蚊吟,“许是……有些乏了……” 指尖紧紧抠着温热的碗壁,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定是方才受了惊吓。” 赑屃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她紧攥的茶碗,指尖不经意拂过她微凉的指尖,温言道,“去东侧二楼歇息片刻吧,那里清净。”

叶微含糊地“唔”了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又抬眼去瞧狴犴的神色,正对上狴犴那了然又带着点促狭的目光,顿时双颊“腾”地烧了起来,灿若云霞! 心中万般想反驳赑屃那句“并未反对”,可唇舌却像被无形的蜜糖黏住,非但说不出话,反有一股奇异的、又甜又涩的暖流自心尖弥漫开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酥麻发软。

在狴犴温和的注视下,她哪里还敢如平日般肆意?只得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幽幽起身,对着狴犴方向慌乱又笨拙地福了福身,细声道:“五、五哥慢坐……微……微先告退……” 说罢,再不敢停留,转身便走。那脚步虚浮飘忽,如同踩在云端,又似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失魂落魄地“飘”向了门外。

待她纤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廊下,屋内的空气仿佛沉淀下来。狴犴笑了笑,执起粗陶茶壶,动作沉稳地为赑屃和自己重新斟满。氤氲的热气柔和了他刚毅的轮廓。

“都道你温厚老实……”狴犴声音不无戏谑,他抬眸笑睨赑屃一眼,“七弟,你这‘老实’二字,今日可算让为兄品出了别样滋味。惫赖,着实是惫赖。”

他端起茶碗,小饮一口,说道:“也就叶姑娘那般心性质朴,才被你方才那番‘情急之下’的作态蒙蔽过去,非但不觉霸道,反倒方寸大乱。”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直直望进赑屃眼底,“你这招釜底抽薪……用得倒是时机精准。是想借着为兄在场,将这‘夫妻’的名分坐实几分,顺道……探探那姑娘的深浅心意?”

赑屃面上这才浮起一丝真切的赧然,抿唇微垂了眼睫,露出一个温润中带着点无奈的浅笑:“那丫头,恐怕与蓬莱有些渊源,每每耍些别人一眼就能堪破的小心机,来打探蓬莱的事。小弟也是……情非得已。要与你细说四哥盗剑、二哥元神这等关窍,总需个由头让她暂且回避才好。”

赑屃意指叶微进屋前,佯装在外玩耍,实则扒在窗根下偷听的行径。狴犴何等人物,自然早有所觉,是故方才只与赑屃闲话些家常,慢悠悠地烹茶、斟茶,半句要紧的都没提。

狴犴宽容地摆摆手,笑言:“叶姑娘心性质朴,未谙世事,纵有些小心思也无伤大雅。若真与蓬莱有旧,也是缘法。为兄心中自然明白,不会挂怀。你也不必真的向我解释。不过,” 他呷了口茶,话锋一转,笑容里多了几分长辈般的温和,“这姑娘瞧着灵台清明,品性纯良。七弟你……眼光不差。”

那头,逃回房中的叶微,一头扑倒在简陋的木床上,把滚烫的脸深深埋进被褥里,懊恼地无声尖叫。刚才、刚才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叫了“五哥”呢?!那、那岂不是……岂不是默认了和赑屃……叶微羞得浑身发烫,忍不住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吱吱唔唔地闷哼,只觉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

……

赑屃端起茶碗,唇边笑意微敛,正色轻叹:“若非今日四哥横生枝节,明日本该是我出海的日子。现下闹出这般动静,再以原身渡海,恐徒惹事端。更未料到,四哥竟将二哥的元神带了出来。”他锁紧眉头,忧色浮现,“若要按计划东渡蓬莱,必先确认二哥元神安然无恙。”

“应是无妨。”狴犴放下茶碗,指节在桌面上轻叩,“蒲牢甫一得手便被虎鲸追出,料想他神智昏聩间也来不及做甚手脚。只是……他素来胆小畏缩,浑噩度日,今日竟能苏醒并盗走母后严密看管的纪炎剑,委实蹊跷。母后为此震怒非常,已严令彻查。”

赑屃眸光微动,缓缓道:“龙母将纪炎剑视若性命,向来保管得滴水不漏。竟能让浑噩的四哥钻了空子……此中关节,确实匪夷所思。”

“此事,我已着人暗中详查。”狴犴并未深谈,转而问道,“他今日不顾一切要抢你的法袋,又是为何?那袋中除了你日常所用,还有何紧要物事?”

赑屃坦然道:“我于六界辗转多年,费心寻得几样铸剑固魂的稀罕材料,皆藏于法袋之中。四哥……他向来关注此事,许是眼见材料将齐,唯恐二哥真能复生,故来抢夺毁坏,以绝后患。”

狴犴闻言,指节叩击桌面的动作微顿,沉吟不语,眉宇间聚起一丝凝重。

赑屃转而望向狴犴,目光恳切而坦诚:“五哥,你我兄弟相伴数百载,个中情谊,无需赘言。你应能明白小弟的用心。东海式微,强邻环伺,危机四伏。若我兄弟几人能放下旧怨,各展所长,戮力同心,何惧外侮?小弟实不愿东海再重蹈四百年前之覆辙。是故,无论过往如何,每一个兄弟,只要有一线希望,小弟都会竭力去救、去帮。”

狴犴忙摆手止住他话头:“七弟宽心,为兄并无他意。时移世易,再深的冤仇,经这数百年光阴冲刷,也淡了。若睚眦真能复生,痛改前非,兄弟之间若能化干戈为玉帛,那是再好不过。再者,”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九弟刑期将满……待他归来,我们这一家子,是时候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了。”

狴犴又道:“此行,带上蒲牢吧。他那袖里乾坤虽是个祸源,却也暂时绝了沿途妖魔的觊觎之心。路上……再见机行事,设法稳住他,或寻机取出纪炎剑。”

赑屃颔首,笑意温煦:“五哥若在,此行胜算何止倍增。” 他心知蒲牢受易灵酒所困,神智浮沉,幼态懵懂与怨毒癫狂交替。携之同行,实非得已。若有狴犴掣肘,自可无虞;若其不在,茫茫沧溟之上,恐叶微灵力微薄,难避殃及。

狴犴唇角微哂,略带自嘲:“非我不愿同往。奈何时逢天诏急降,召赴紫阙陈情。一则九弟刑狱旧案待勘,二则下界沉冤久积,沸反难抑,须击通明鼓以达天听。蓬莱之行,分身乏术了。”言语间对天帝殊少敬畏。昔年因缘际会,暂领天界刑狱虚职,虽司天鉴、司刑殿未加排斥,然四海与天界貌合神离,百年无事,彼亦不过挂名闲差,未涉枢机。

“兄长膺此职司,亦是苍生之幸。” 赑屃目中憾色一闪,旋即化为理解。双手捧盏,仪态端敬而含亲近:“弟以茶代酒,为兄饯行。愿此去……一路顺遂,诸事皆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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