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此处,他眉头又微微皱起,流露出朴实的担忧:“可是姑娘啊,这海上不比陆地,风急浪高的,您一个人……终究让人不放心。就算平安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刘把头虽有些门路,怕是也有照看不到的地方……”
“到了郭木郭罗,便不劳您二位费心了。海上风浪,等闲人物,伤不得我。”叶微唇角微弯,语气笃定。
王三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见雇主那般淡然笃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叹息:“唉……那您千万自个儿当心。”
一路再无多言。
海风猎猎,吹拂少女衣袂,翛然飘飒。王三立于远处遥望,心中喟叹:“可惜了这神仙般的人儿。海水淼漫,九死一生呐……”
目送少女登上海船,消逝于溟濛烟雨,王三正了正斗笠,驱车缓缓归去。
……
“蓬莱啊?”渔船上的老渔夫听到眼前年轻人的问话,乐呵呵地笑了声。他道:“那可是个传说里的地方。小哥儿是奔那儿去的?”
赑屃点头:“正是。只知它在东北方向,听说那里暗礁遍布。”
老渔夫黝黑的脸簇起笑来,他笑道:“暗礁遍布?寻常渔船,可去不得咯。”
渔夫感受着海风的湿润与咸涩,眸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半晌眨眨眼道:“老朽知晓一个地方。兴许……和那传说之地,有点渊源也说不定。”
在老渔夫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他随祖父与父亲出海,海上狂风暴雨的,浪打来,船控制不住方向,四处晃荡,一片漆黑的天色里,唯有闪电落雷照亮。父亲落了海,祖父死拽住自己,把自己拉回船上。天明雨霁,船却触礁搁浅,船身破损,祖父与自己瘫坐在冒出头的礁石上。天蒙蒙亮,背后的海雾散开,还原了一座俏丽的绿岛来。祖父遂拉起自己,说要上岛找材料修船。
“那是座无名岛啊。”老渔夫回忆至此,说道:“岛上满是奇异的树,花草长得像玉石一般,蒙蒙的天里笼着层光。路并不好走,刚开始的路就跟那些礁石一样,我们的草鞋丢了,光脚走在上头,脚底被磨出了好几个血口子。”
“走了一天,没见着认识的树木花草。祖父就一样样试,先编了双草鞋穿上。你说怪不怪?”老渔夫眼中闪着光,“老汉我一辈子,没穿过那么软和的鞋!似踏在云上,又像踩进水里。就这么软的东西,再走半天,踩在锋利的礁石上,愣是一点没坏!那鞋还隐隐发亮,我都不敢下脚走路嘞。”
渔夫说着,听他讲故事的人慢慢围拢过来。把舵的中年汉子笑道:“耆老又讲他那仙岛奇遇了。”
“是不是仙岛不敢说,反正没遇着神仙。可定是座奇岛!”耆老回头笑应一句,又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后来,我们找到一棵大树,十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祖父却摇头走过,选了旁边一棵‘小’树——说是小,那也是跟那巨树比。祖父摘了片带锯齿的大草叶,在那儿忙活。我闲着去量那大树,乖乖,我横着两大步过去,还没够着边儿呢!那叶子亮晶晶的,上头趴着只虫子,也发着光,跟成了精似的!我大气不敢出,生怕惊动了什么精怪。嘿,奇了怪了,一眨眼功夫,那虫子就变了,化作只凤蝶飞走了,撒了我一脸亮粉子!”老渔夫边说边夸张地抹脸,惹得众人哄笑。
“没毒!有些掉进嘴里,还有点甜丝丝的。”渔夫叹口气,“那时节,已在岛上待了好几天,饿得前胸贴后背,尝着啥都觉得是好的。”
“我饿极了想摘果子吃,被祖父拦下。祖父认得百草,能吃不能吃,一眼便知。可这回他左看右看,也瞧不出名堂。他就擦了擦果子,说‘我先尝尝’。果子囫囵下肚,祖父刚咧嘴说了声‘没事’,人就‘噌’地一下飘了起来!两脚离地,怎么也落不下来,一直往上飘。直飘到那棵巨树的树顶,祖父才一把抱住树干,头朝下,脚朝天,那大树被他摇得哗哗响。”
围听的人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正急呢,飞走的那只凤蝶又回来了,翩翩然绕着祖父飞了一圈。怪事!祖父的脚就开始慢慢朝下了。他试着松开一只手,晃晃脚——嘿,能自个儿慢慢往下落了!”众人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祖父脚刚沾地,才发现手里不知啥时候,竟折了根那巨树顶上的树枝下来。‘琼枝玉树啊……’祖父当时就这么叹了一句。”
把舵的中年人招呼道:“耆老,风浪要起了!大伙儿各归各位!雇主们请回舱吧!”
“得嘞!”老渔夫笑着起身,“都散了吧,干活去!”
渔船出海,短则数日,长则旬月,脚不沾地是常事。海上日子枯燥,传说故事便成了最好的消遣,一传十,十传百,真假难辨。船上人也都心照不宣,没人笑老渔夫胡诌,只当是段奇闻异事来听。
蒲牢听故事时,眼睛亮得惊人。听完,他垂着小脑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赑屃笑着拍拍他头顶:“想什么呢?”
蒲牢却猛地抬头,小脸阴沉:“说了别把我当小孩!不许拍头!”赑屃一愣,这才想起眼前这“四哥”此刻并非那懵懂孩童的心智,讪讪收回手。
入夜,蒲牢找到值夜的老渔夫,用软糯的童音缠着他:“老爷爷,白天那个岛的故事,再给我讲讲嘛!”老渔夫呵呵一笑,问:“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儿啊?”
“小蒲。”蒲牢答得一本正经。
老渔夫怕他站不稳,便将他搂到膝上坐好,指着天边一颗异常明亮的星辰,缓声道:“小蒲啊,瞧见爷爷指的那颗最亮的星星没?”
蒲牢用力点头。
“朝着那颗星星的方向,一直走,走到天边尽头,就是那座岛啦!”
蒲牢一怔,却听老渔夫又道:“故事听一百遍,不如自己上岛看一眼实在。”
蒲牢呆住,用软软的童音追问:“可您不是说……那只是个传说吗?”
他等了半晌不见回应,疑惑地转过头——身边哪里还有老渔夫的身影?
天亮后,他问赑屃:“你看见昨天讲故事的耆老了吗?”
赑屃一脸疑惑:“哪个耆老?”
蒲牢又去问其他年轻渔夫,问昨天把舵的中年人:“耆老去哪儿了?”众人面面相觑,眼神古怪。有人努力回想:“咱们这趟……船上有这么位老爷子吗?”
诸人闻言,纷纷摇头。
怪事!天大的怪事!难道昨天一天,竟全是场梦?蒲牢不由得怀疑起自己。
入夜,他再次凝望天边那颗既遥远又仿佛触手可及的明星。它在群星簇拥下,光芒璀璨夺目。看久了,蒲牢发现它偶尔会迸发出五彩光芒,仿佛在无声地催促:去吧,朝着那个方向,莫要迟疑!
翌日,蒲牢忍不住揪住赑屃的衣角,将夜里的奇遇和盘托出。赑屃听罢,略一沉吟,笑道:“听大哥提过,东海尽头有蜃气楼台。夏日蜃气吐纳,人若置身其中,易生幻境迷障。”
“才不是幻境!”蒲牢立刻反驳。
赑屃眉眼弯弯:“我也没说那是幻境啊,四哥。”他心下暗喜,此刻的蒲牢又变回了那个心思澄澈的“小蒲牢”。他正色道:“蓬莱或许是真的。那耆老……恐怕是位引路的‘高人’。”
能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潜入四哥的“梦境”,这手段远超他们兄弟。若存心加害,大可不必如此曲折,设局引他们去个未知之地。非敌即友。为何指引蓬莱?所求为何?唯有亲往一探。
“四哥,”赑屃垂眸,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咱们……得学学那耆老的手段了。”
是夜,电闪雷鸣,风雨如磐。渔船在惊涛骇浪中剧烈摇晃,沉睡的水手被值夜的同伴惊慌唤醒,茫然望着骤变的天地。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更令他们惊惶的,是沉沉黑夜中,似有庞然巨物潜入深海!层层雨云之间,惨白的电光骤然撕裂夜幕,映照出那隐现于波涛中的、布满森然巨鳞的蛇形身躯!那物于雷电劈拨间穿梭,翻转身躯,上下沉浮,瞬息已远遁千里之外!
怒涛汹涌,船如一片枯叶,在浪峰谷底沉浮颠簸了整整一日。翌日,却是艳阳高照。一个睡眼惺忪的小伙子挠着头嘟囔:“昨儿夜里晃得厉害,我还做了个怪梦……”
“梦该醒啦!”几个端着水盆的同伴笑着应和,“准备扬帆,返航咯!”
是梦吗?梦里,那两位船客仿佛化作了山岳般的巨兽,一者分水,一者驭云,刹那间便消失在东北方的海天尽头。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那个方向。老人们都说,东北方暗礁如林,是渔船的绝地,去了就是找死。
他晃晃脑袋,被同伴一声吆喝惊醒,笑着抓起上衣,往肩头搭了条汗巾,大步走向甲板。那里,同伴们正从海里提水上来,就着咸涩的海水洗脸擦身。船上淡水金贵,海水虽不能饮,日常盥洗倒也将就。
一声声号子响起,船身调转,风帆鼓胀。头顶艳阳晴云,渔船似箭,向陆地回航。